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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的魏晉風流——兼議網絡文學與傳統的關系

來源: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微信公眾號) | 劉奎  2020年02月15日12:32

內容提要:《雪中悍刀行》是網絡文學作家烽火戲諸侯的代表作。該小說書寫了一個江湖與廟堂相交織的世界。該小說的創作,汲取魏晉時期典章制度、文化精神與人物形象等傳統資源,尤其是作品中人物的情態,頗得魏晉風流之旨。小說在書寫人物之豐儀、鐘情、重然諾、重生命價值之實現等方面,延續了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魏晉風流文化。小說對魏晉風流不止是效法,也有對話。作者借鑒魯迅去偽士的精神,對風流文化的表演性作了辛辣諷刺。小說對傳統的借鑒、對話乃至再造,不僅豐富了網絡小說與傳統文化之間的關聯形態,也為網絡小說如何借鑒傳統提供了可資參考的經驗。

關鍵詞:《雪中悍刀行》 烽火戲諸侯 魏晉風流 傳統 偽士當去

《雪中悍刀行》是網絡文學作家烽火戲諸侯的作品,初刊于“縱橫中文網”。從2012年6月起始,于2016年8月結束,后又有若干番外篇,字數計460余萬字。1該作在“縱橫中文網”一度有著重要地位和影響,也是烽火所寫小說中難得的有始有終的作品。

《雪中悍刀行》將廟堂和江湖熔于一爐,兼容修仙和神道,同時還有儒釋道之間的門戶之爭,背景可謂宏闊。小說主要以離陽王朝北涼世子徐鳳年為主角,講述其從錦衣玉食、斗雞走狗的紈绔子弟,逐漸成長為獨霸一方甚至影響全局的北涼王。他成為朝廷異性藩王北涼王之后,不僅要為中原百姓抵抗北方部落北莽的南侵,還要面對離陽朝堂對北涼的諸多暗手,可說是腹背受敵。除了廟堂之爭和軍事對壘外,小說還寫徐鳳年的江湖經歷,他從手無縛雞之力的貴公子,逐漸成長為武道宗師,在江湖惹出不少恩怨,也留下諸多傳說。

讀罷《雪中悍刀行》(后簡稱《雪中》),除了故事的大開大闔讓人感覺意猶未盡外,讓人印象最深的還是其間人物的行狀情態。無論是劍神李淳罡的告別江湖、武當洪洗象騎鶴下江南,還是西蜀曹長卿的知其不可而為之,他們的所作所為、所念所執,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與瀟灑。縱觀小說的人物描寫、言語機杼,也不無“世說”之妙,小說頗有魏晉風流之趣。

對《雪中》與魏晉的關系這一話題,網絡讀者“會挽雕弓赦天狼”早已指出。其《桓溫與酒、孫寅與魏晉,士與雅量的關系》一文便指出《雪中》中很多人物如桓溫等,均來自魏晉歷史。2此文可謂識者,因此被烽火從書評區轉到正文前,作為作品相關背景的介紹。《雪中》與魏晉歷史關系極為密切,小說世界中離陽朝廷的官制設置多參照魏晉歷史,更值得留意的是文化上的關聯,《雪中》的精氣神,可說就是魏晉風流,是以雅量、狷介、鐘情等為代表的魏晉之風。

正如《桓溫與酒、孫寅與魏晉,士與雅量的關系》已指出的,《雪中》不僅直接援引或化用魏晉人物入小說,更旨在重現魏晉文化的精神氣。所謂魏晉風流,是指魏晉時期在士大夫間流行的一種主流文化。魏晉延續了漢末的世道紛亂,但因王綱解鈕、禮樂崩壞,文化反而得到大解放,成為一個思想自由、風格異趣的時代,人們尊個性、重品藻,成為我國文化史上大放異彩的時代。正應了那句老話,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宗白華在《論<世說新語> 和晉人之美》中就說:“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神的一個時代。王羲之父子的字,顧愷之和陸探微的畫,戴奎和戴顒的雕塑,嵇康的廣陵散(琴曲),曹植、阮籍、陶潛、謝靈運、鮑照、謝眺的詩,酈道元、楊衒之的寫景文,云岡、龍門壯偉的造像,洛陽和南朝閎麗的寺院,無不是光芒萬丈,前無古人,奠定了后代文學藝術的根基與趨向。”3

魏晉風流的核心是“人的自覺”,正如魯迅在《魏晉風度與文章及藥與酒之關系》中所說,“用近代的文學眼光來看,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如近代所說是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4后來李澤厚在《美的歷程》中則稱為“人的覺醒”和“文的自覺”,蓋人的自覺是藝術自覺的前提,藝術的自覺正是人的覺醒的表征。5因為人的覺醒與文的自覺,故注重人之性靈、個性與審美;任情、重然諾,在乎生命價值的實現;去偽飾,存真實,等等。而這些要素,正是《雪中》的氣韻所在。

先說人物之豐儀。

網絡小說因受動漫文化的影響,人物往往姿容不凡,出塵脫俗,似不食人間煙火,烽火筆下的人物,就具備這一特點。不過,《雪中》在寫人物時,與之前借鑒流行的動漫文化不同,轉而多借鑒《世說新語》等傳統文化元素。如徐鳳年入京時,便被整條街的京城女子圍堵,其場面便讓人覺得頗為熟悉:“有含蓄的含情脈脈,有大膽的目送秋波,有怯生生的欲語還休且羞。更有不知羞臊的豪放女子,大聲喊著北涼王的名字。徐偃兵這還沒有走入酒樓,頭頂就飄起了不計其數的帕巾、團扇、香囊……好大一陣香雨。”徐鳳年本是美男子,加上北涼王和武學宗師的身份加持,引得都城無數女子青睞。這個場面借鑒了《世說新語》《語林》等魏晉作品對美男子的描寫。

人們說男子之美,往往形容其“貌比潘安”。潘安正是魏晉時人,《世說新語》曾載:“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左太沖絕丑,亦復效岳游遨,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6潘岳即潘安,字安仁。劉孝標注《世說》時引《語林》,稱“安仁至美,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翻譯為白話就是,潘安太美了,每次駕車出行,老太婆都向他車上扔水果,把車都裝滿了。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而且老少咸宜,實在是比徐鳳年的遭遇還要夸張。潘安不僅有貌,也有才,初唐王勃《滕王閣序》還說“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將潘安與陸機并列,直接作為才華的代稱。不過潘安才貌皆備,就是人品略差,元好問《論詩三十六·其六》寫:“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所謂“爭信安仁”便指潘安。

《雪中》不僅寫主角時用世說典故,寫次要人物也經常化用。如徐鳳年南下西楚,跟姜姒提及朝堂某宋姓之人時便用世說典:“聽說你們西楚廟堂上有個年紀輕輕的小白臉,姓宋,名頭很大,大到連太安城都‘聞其面至白,美姿儀,蕭蕭肅肅如松下清風,高爾徐引’,很多人吃飽了撐著說這家伙經常游歷山川,被那村夫樵夫誤認為仙人。連齊陽龍也在趙篆面前為其揚名延譽,說那姓宋的文采斐然,天下年輕士子一輩,作詩詞文章,如同龍宮探驪龍,唯獨此人獲珠,其余不過鱗爪。”這里就用了多處典故,如“面至白,美姿儀”原指何平叔,《世說》有“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皎然”7。“蕭蕭肅肅如松下清風”原指李元禮,《世說》“世目李元禮‘謖謖如勁松下風’”8。當然,《雪中》此處是正典反用,意謂傳言不實,也暗指宋某東施效顰,沽名釣譽,當然,徐鳳年當著心愛女子如此貶損他人,也不乏爭風吃醋的意味。

《雪中》中人,或狷介,或狂傲,或曠達,或重情,或重義,或報恩,或復仇,或褊狹,或具雅量,無論命運若何,均各逞一時之風騷。這也表明,《雪中》有魏晉之風的人物并非偶然出現,而是一個群像,從整體上重現魏晉之風。這也頗合乎魏晉風流的原意,即,風流作為一個時代的文化精神和潮流,人們往往身處其中而渾然不覺。作品中即便是幼者李東西和吳南北,也天賦異稟,是宿慧之人,他們言語充滿禪機,正是彼輩中人。

次說任情、重然諾,重生命價值之實現。

所謂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魏晉之人尤其重情。宗白華說,“晉人向外發現了自然,向內發現了自己的深情。”9《世說》中《忿狷》《傷逝》篇多寫晉人情感之激烈,所謂“情之所鐘,正在我輩”10是晉人任情的寫照。

《雪中》最妙的也是寫情。老北涼王徐驍,一生戎馬,殺伐果決,得“人屠”之名。但他在兒女面前卻唯唯諾諾如莊稼漢,小說寫他忍痛將徐鳳年逼出家門,讓他獨行三千里以去其脂粉氣,晚年卻一一尋訪兒子所走之路,聽部下將徐鳳年當初的經歷一一道來。其神情:“手上與臉上已有枯黃斑點的老人笑了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手心,望向蘆葦叢,怔怔出神。老人呢喃道:‘黃陣圖帶著他回到北涼后,跟我說這孩子嘴上天天罵我,一肚子怨氣,可總找借口去一些我當年打過仗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這里不僅寫徐驍舐犢之情,寫徐鳳年對徐驍的敬佩,也寫一代梟雄的遲暮。徐驍一介武夫,對子女卻頗為溺愛,這讓人想起魯迅的《答客誚》,“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是真豪杰,自風流。

《雪中》寫愛情時,常直接化用《世說》“情之所鐘”的典故,如:“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棲。不知所結,不知所解。不知所蹤,不知所終。”其中最出彩者當是武當掌教洪洗象與北涼王徐驍長女徐脂虎之間的情。洪洗象為武當掌教,本是呂祖轉世,而徐脂虎則是呂祖所愛紅衣女子轉世,呂祖放棄成仙,只為等她700年。這個橋段聽起來有些俗套,不過洪洗象一朝入天象境,只為騎鶴下江南,攜心愛之人游歷大江南北,之后又再度兵解,只為讓徐脂虎成就仙人。至情至性中透著灑脫。徐鳳年后來提及洪洗象的話:“太上忘情,非是無情,無情是寂靜不動情,好似遺忘,若是記起,便是至情。正所謂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道可道非常道,偶爾知道,欲言又止,才算知道。”話有些繞,類似魏晉談玄,不過修道之人的絕情與任情,往往也就隔著一層紙。洪洗象將自己禁錮在武當山,正是看似無情卻有情,不是有情,而是有至情。

親情與愛情之外,《雪中》寫兄弟之情也讓人稱道。小說終章為《小二上酒》,這個店小二是徐鳳年的朋友溫華。溫華是個普通人,與徐鳳年相識于微末。在徐鳳年第一次外出游歷時,二人一道偷雞摸狗,一道乞討,一道看女人又被女人追著打。當時徐鳳年是離家出走的窮小子,溫華腰挎木劍,理想是成為劍仙。徐鳳年回北涼后,逐漸挑起重擔,最終成為新的北涼王。溫華也遇到高人,經其指點,劍法一日千里,成為江湖新秀。但漸漸地,溫華發現,他遇到高人并得授高超劍術并非偶然,而是一張圍繞徐鳳年展開的陰謀之網。溫華了解真相后,在理想與兄弟之間做了抉擇,他舍棄了自己的練劍之手,然后退出了江湖。溫華尚未踏足江湖,又毅然退出,但正是因為他退出江湖的行為,讓整座江湖活了起來,江湖并未留下關于溫華的傳說,但有他的精氣神充盈其間。像他這樣的人物,類似的抉擇,正是《雪中》這座江湖的底色。除他之外,李義山、曹長卿、李淳罡、黃陣圖、徐驍、黃三甲、鄧太阿等,哪一個不是在江湖中盡顯生命底色,讓整座江湖都記住他的風姿。

老劍神李淳罡舍我其誰的氣魄,他說:“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正因他心存劍道,臨死之際還要助鄧太阿成就劍仙。讓人印象尤深的,是他與徐鳳年告別時,徐鳳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深感“一個人就能讓整座江湖都覺著老了”。這便是李淳罡這位老劍神的風流。正如小說中隱藏最深、所謀最大的謀士黃三甲所言:“在我看來,天下可以沒有王仙芝這樣的老匹夫,唯獨不能沒有李淳罡這樣的真正風流子。”

曹長卿,又稱曹官子,西楚遺民。一身青衣,“獨占天象八斗風流”,后入儒圣。一生奔忙,只為西楚復國,信念從未動搖,最終死得其所。其風采從他最后的選擇可窺全豹:“曹官子再次作揖,灑然轉身,走入大雨中。這正是雖千萬人吾往矣。儒家豪氣長存。”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其曹長卿之謂與。曹長卿的所作所為,連他的對手元本溪也佩服:“曹長卿之風流,便是我元本溪也折服,這位大官子三番兩次進入皇宮,只要他殺心不重,我和那位故人非但不阻,其中兩次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何?曹長卿放不下一人而已,我與那故人舍不得我輩儒生風流,被早早風吹雨打散而已。”元本溪由衷感慨道:“人有所執,則癡,則真。其中好壞,豈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意味的。”曹長卿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行為,是這座江湖的流風余韻。

黃陣圖,又稱劍九黃。在徐鳳年第一次游歷時,偽裝為他的仆人,常露出一口黃牙。后只身赴武帝城,問劍天下武道第一人王仙芝,九劍出,迫使武帝盡出手中劍。黃陣圖的行為,是讓徐鳳年心智走向成熟的關鍵,為了取回黃陣圖留在武帝城的劍,徐鳳年才踏上修煉之路。李義山是北涼謀士,正是他在北涼王府聽潮閣的多年謀劃,奠定了北涼的走向和天下的格局,可謂謀天下之士。此類人物,還有吳家劍冢的吳六鼎和劍侍翠花、軒轅青鋒、薛宋官、韋淼、柴青山、樓荒、于新郎、余興瑞、毛舒朗、稽六安、程白霜等于拒北城死戰不退的十八宗師,還有徐驍的義子陳芝豹、袁左宗、褚祿山、齊當國,甚至還可以包括貝莽女帝、拓跋菩薩等,都有他人遮掩不住的個性,迥異他人的脾性,也都有道不盡的故事。

黃龍士曾對吃劍老祖隋斜柳如此品評這些人物:“天底下風流子,為情為義為仁,大多難免作繭自縛,王仙芝自困于一城,軒轅敬城自困于一山,曹長卿自困于一國,李義山自困于一樓,李當心自困于一禪。真正超脫于世的,你,那個現在正四處找我尋仇的元本溪,和出海的鄧太阿還算不上,屈指算來,只有騎鶴下武當的洪洗象,斷臂以后的李淳罡,再就是折劍不練劍的溫華了。江湖注定很快就記不住溫華,但正是這樣的人物,才讓江湖生動而有生氣。”洪洗象、李淳罡和溫華是真名士自風流,曹長卿、李當心、李義山等心有所系,卻不失英雄本色。

真正的風流,可能不是凌空蹈虛,如白鶴出入云端,不沾人間煙火,反而是有所承載,有所抉擇,而后有所堅持,重壓之下的氣度方是風流本色。徐鳳年便曾對他徒弟說:“風流不管大小真假,幾乎就沒有誰是自在舒坦的。”而一個時代的風流,正在于它讓無數人皆找到生命的價值,即便無數英雄均被雨打風吹去,這些人也是求仁得仁,無所遺憾。正如北涼謀士李義山所言:“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就讓那些英雄,在各自戰場上轟轟烈烈去死。讓那些梟雄,在廟堂上勾心斗角機關算盡。求名求利求仁求義,各有所求各有所得,各有所求不得。所有風流人物,無論敵我,都盡顯風流。”這是《雪中》風流的底色,是這個時代的雅量,讓各人都盡展所長。

再言去偽飾,存真實。

《世說新語》載王孝伯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11這是魏晉士人成為名士的條件,但由此也可看出名士風流實際上帶有一定的表演性,飲酒、服藥、種竹、養鶴、談玄等,均是當時名士身上的文化光暈。

對這種風氣,老劍神李淳罡雖然不通詩賦,但偶有點評倒是一針見血,如他評點王東廂的詩,就說:“老夫得空瞥了幾眼,書中情愛倒還好,倒是這王東廂的詩,真是好,追摹先賢,深諳正詩的金石氣韻。不過有幾篇有失水準,不知跟誰學來的壞習慣,大段大段生搬老莊易三玄,尤其是從佛經上剝捉下來的一些生僻詞匯,要老夫來評,便是生了禪病。”這段話頗近于徐梵澄的話,據揚之水日記1995年2月21日載,徐梵澄曾評點馬一浮的詩:“寫得好的,真好,追摩唐宋,是詩之正,但更有大量古怪的,大段大段生搬三玄(老、莊、易),佛經上的,也照樣剝捉來,是生了‘禪病’。”12馬一浮是現代人,但這話對魏晉士人也有用。魏晉之士好談玄,很多高僧也是名士,因而,不少人追慕風雅也談佛談玄。李淳罡所批評的禪病,就是魏晉風流的時代病——附庸風雅。

《雪中》主角徐鳳年少年時也好附庸風雅,常購買士子詩文。不過徐鳳年也最厭惡偽士,他之購買詩文,本是為了接濟落魄文人,為了不讓這些文人感到難堪,故甘愿承受附庸風雅的罵名,他之承受罵名,正是來自這些由他所接濟的文人,而問題并不在于對方因他購買詩文而罵,而在于對方缺乏自知之明,竟不知自己詩文到底能值幾文錢。徐鳳年做的很多事,頗有些矯情,但也更深地映照出時代人心。

徐驍一生為中原守護西北門戶,但因與朝廷關系不睦,死后被賜謚號武厲,這個惡謚讓徐鳳年徹底認清所謂歷史評價的真偽。因而,徐鳳年對讀書人的事,向來是持保留看法。在他看來,“太上立德,其次立言,再次立功,這便是答案,也是為何文人輕視武夫的根據,有幾個讀書人是奔著立德而去?讀書來讀書去,最多的還是立言啊。立言攢人格賺名望,光宗耀祖,名留青史,哪里顧得百姓饑飽寒暖”。讀書如果只為己,便樂于邀名,便好高騖遠,自我標榜,對現實世界反倒隔膜得很。徐驍與朝廷有嫌隙,連他堅守邊關的功績,也因離陽朝廷文官的偏見而被忽略。

徐氏父子既為中原守護邊關,但又不受朝野待見,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他們不肯向文官低頭。對于文官手中之筆的威力,對當時朝野風評的效果,徐鳳年其實頗為清楚:“成王敗寇。你想想看,春秋八國史書,不都是由離陽王朝的史官在寫嗎?那些個為了讓列祖列宗上忠臣傳的,哪怕留下個十幾個字給后人,便可以不惜羽毛,削尖了腦袋去入仕新朝廷做官。那些個為了讓父輩們不入佞臣傳的,則更是奔赴京城,絞盡腦汁討好翰林黃門郎們,哭著喊著恨不得把妻妾雙手奉送。”徐鳳年不僅不向文官示好,以換取史書上一兩行正面言辭,他的特立獨行,還得罪過不少的偽士。

對于附庸風雅之人,徐鳳年便對以牛嚼牡丹。如潁椽縣的晉蘭亭,“雖是個地方豪族出身的官員,可文人氣多過官場氣,對官場攀爬并不十分期盼,只是登高作賦,養鵝采菊,與雍州清流名妓多有詩詞唱和,只是聽聞北涼王的長子徐鳳年要在潁椽逗留,世交大伯鄭翰海又給他丟下這么大個餡餅,晉蘭亭的心思便難得滾燙起來”。作者以反諷的筆調寫晉蘭亭之附庸風雅,看似不熱衷官場,但當看到北涼王世子到來,便以為這是晉升之階。當他邀請徐鳳年入住自己雅致的宅院時,徐鳳年也沒有客氣,只是他的所作所為差點沒讓晉蘭亭嚇掉魂:“宅子管事一大早就來嚷嚷。后庭桃林最老壯的幾棵桃樹都給砍了去,世子殿下那邊丫鬟說是穎椽桃木上佳,要拿來做幾把桃木劍,正在穿衣的晉蘭亭一咬牙,忍了,讓管家別摻和這事,可不等晉蘭亭一口怨氣咽下肚,府上一個專職飼養白鵝的小管事便一路哀嚎闖進來,泣不成聲,向晉蘭亭訴說世子殿下殺鵝烤肉的惡事,晉蘭亭捂住心口,這個在雍州頗有詩名的文弱書生恨不得轉身去拿下一柄掛在墻上做裝飾的古劍,臉色發紫,就要去跟那挨千刀的世子殿下拼命,兩位大小管事見主子這快是失心瘋了,也就顧不上以下犯上,連忙擋住晉縣公的身形,搶劍的搶劍,攔腰的攔腰,晉蘭亭體弱如女,掙扎了一下,一跺腳,將那柄重金購買后便沒抽出劍鞘的古劍丟在地上,哀嘆一聲,失魂落魄。”原來,徐鳳年在晉蘭亭院子里干焚琴煮鶴的勾當,可謂斯文掃地。

對假斯文者如此,對假道學他更是不留情面。徐鳳年大姐徐脂虎遠嫁江南,因丈夫早逝,一直寡居。沒想到江南名士劉黎廷遇到徐脂虎后,便一見鐘情,不僅時時糾纏徐脂虎,竟還要回家休妻。這事一時轟動江南士林,還傳到宮中,引起某位娘娘的勃然大怒。這一怒就把整個江南道的士族給嚇壞了,趕緊亡羊補牢,降魔衛道,“江南道上官老爺們再不敢心存看熱鬧的想法,硬著頭皮口誅筆伐,劉黎廷雖寫得一手讓人拍案叫絕的道德文章,似乎男子氣概不算多,一見連宮里娘娘都發火了,立即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先是寫了一首絕交詩送去寡婦門上,再去跟妻子痛哭流涕,更與平日里交好的一批雅人高士痛心疾首訴說那狐媚子寡婦是如何勾引自己,一時間可憐姓徐的外鄉女子四面楚歌,若非她娘家身世過硬,早就被唾沫淹死了。劉黎廷妻子更是專門去了趟報國寺燒香,打了她一耳光,罵之蕩婦,那狐媚寡婦竟是不惱不怒,只是淺淺笑著,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譏笑”。江南道本是人文勝地,執離陽文教之牛耳,此次士林居然對一位寡婦群起而攻,劉黎廷這位始作俑者,不僅偽裝成受害者,還帶頭攻訐徐脂虎,可謂丑態畢露。徐鳳年下江南,便不與他們置一詞,只用武人手中的刀說話,這樣一來,便將江南道乃至全國士林得罪殆盡。徐驍本來就被稱為人屠,現在徐鳳年也順利獲得小人屠之名。后來,徐鳳年在江南還曾參與名士集會,但卻未聽到一人為百姓求利,因而感嘆:“你說那些名士,是哪門子的名士?只知吟誦風花雪月,清談玄說,全天下都在叫好,便是真的好了?讀萬卷書,無書不讀無經不解,不知朱門外有凍骨,便是士子的士了?”徐鳳年之所以與讀書人不對付,就在于他是從實處著眼,而當時讀書人則多是從書本出發,且只顧書本。

當然,魏晉之人的自我表演,有時是出于不得已,正如阮籍為逃避司馬氏的婚配,便大醉月余一般,是以放曠的行為逃避政治風險。對于魏晉士人的這種苦衷,魯迅倒是頗有體味,他在《論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便說,“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因為魏晉時代所謂崇奉禮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如曹操殺孔融,司馬懿殺嵇康,都是因為他們和不孝有關,但實在曹操司馬懿何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加罪于反對自己的人罷了。于是老實人以為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于反對禮教——但其實不過是態度,至于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操司馬懿們要迂執得多。”13這從《世說新語》也可得到證明,如《任誕》中阮籍居喪期間食肉之舉:“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于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文王曰:‘嗣宗毀頓如此,君不能共憂之,何謂?且有疾而飲酒食肉,固喪禮也。’籍飲噉不輟,神色自若。”14這正是魯迅所說的,以破壞禮教的形式維護禮教,這種策略也是徐鳳年的策略,也是《雪中》的策略。

徐鳳年看似破壞了士林規則,但他正是為了尋找真正的讀書種子,為了讓讀書人從書面的義理之爭,轉向現實中的黎民利益,從虛空處的名教轉向大地之上的社稷。因而,當他遇到徐北枳、陳錫亮、孫寅這些真正的讀書人時,無論他們表現得多么狷介,也均持之以禮。徐鳳年之反對附庸風雅,正是為了他心目中的風流,正如魯迅所謂“偽士當去,迷信可存”,重在去偽存真。

網絡文學寫魏晉之風流,非自烽火始。網文中以魏晉為題材的作品不少,最為知名是賊道三癡的《上品寒士》。《上品寒士》是歷史穿越文,寫主角陳操之從現代穿越到魏晉,利用他的歷史知識,在九品中正制的等級中逐步高升,先后迎娶謝家的謝道韞和陸家的陸葳蕤,成為人生贏家。《上品寒士》對魏晉風流的理解也頗為深入,陳操之利用魏晉之人好名的特點,以吹笛、詩賦、談玄等方式,逐漸獲得士林青睞。但他最終不滿足于空談,而是率軍北上,建立軍功,從而扭轉了晉人的命運。棄虛就實,可說是兩篇小說在價值選擇上的類似處。

不過,二者之間的差異更為明顯。就寫魏晉風流而言,《雪中》與《上品寒士》的差異在于,《上品寒士》是寫陳操之如何利用魏晉風流,逐漸從底層進入士林,而《雪中》則相反,徐鳳年的世子出身,讓他天然成為士林關注的所在,不必汲汲于風雅。故,陳操之是小心翼翼地迎合魏晉風流的標準,通過風流文化的加持,獲得社會地位。徐鳳年則反其道而行之,他是以社會地位反思風流文化的弊端,斥偽士以存真。所以,二者固然題材不同,《雪中》更表達了對風流文化的反思,有與傳統對話的意味。

《上品寒士》與《雪中》同樣是寫魏晉風流,二者的同中之異,給網絡文學如何借鑒文化傳統提供了不同的參照。

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化的關系當然是一個大之又大的問題。因為網絡文學雖然是20世紀末的信息革命帶來的新現象,但網文無論是寫法、題材、思想還是審美理念等,都與傳統文學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尤其是蔚為大觀的穿越文,更是與歷史關系密切。鑒于此,此處僅從當代網絡文學借鑒傳統資源的幾種路徑再略作討論。

前些年流行古典詩詞流的網文,即主角穿越到某朝或異界,通過抄寫古典詩詞迅速獲得文化與社會地位。但這類小說在興盛一陣之后,很快便不再受熱捧。原因很簡單,文學史上經典詩文雖然不少,但網絡文學青年選擇的多是家喻戶曉的作品,或是文學青年亞文化圈一度流行的作品,這樣,選擇面就窄了。抄完唐詩宋詞之后,便只有納蘭性德的詞勉強能引起文學青年的興趣。更關鍵的問題在于,這類缺乏原創性的做法,可一而不可再。也就是說以抄錄歷史的方式借鑒傳統,因原創性太低而難以獲得讀者的認可。

歷史穿越文有所不同,這類文體自黃易的《尋秦記》開始,到阿越的《新宋》、月關的《回到明朝當王爺》、三戒大師的《官居一品》等,先后出現很多傳誦一時的佳作,直到現在依然廣受關注,如近來七月新番的《秦吏》、趙子曰的《三國之最風流》就獲得了很高的關注度。這類穿越文的主角自帶“金手指”,即穿越者掌握了歷史發展的信息,可以通過“后見之明”改變歷史,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憑借先知的優勢獲得改變歷史的紅利。這是穿越文常見的模式,是歷史文的一大部類。抄詩流屬于這類文體的次文類,但改革流或爭霸流之所以長盛不衰,是因為,在這些文類中,歷史只提供一處看似熟悉的場地,主角的到來引起的蝴蝶效應,反而很快就打破了原世界的格局。也就是說,這個歷史語境是等待主角拯救或改造的地方,穿越而來的主角將故事引向了未知之地,故事由此帶有無窮的可能性,因而,穿越文看似是回到過去,卻是以回到過去的方式再造過去,實則是以重新發明歷史的方式通向未來。這種朝向未來的歷史,往往與科幻文有類似的歷史意識,帶有一定程度的烏托邦色彩。這讓人想起郭沫若對歷史與史劇的區分:“史學家是發掘歷史的精神,史劇家是發展歷史的精神。”15有關歷史的文學作品不必一定要還原歷史,重在發展歷史的精神。

還有一種對待傳統文化的態度,就是在與傳統文化對話的基礎上復興或再造傳統。傳統文化范圍廣,內容也極為豐富,但并非所有的傳統文化都具有不朽或再生的價值,有些文化的糟粕本就應隨著歷史而逐漸消失,如三綱五綱一類即是,這在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中便有不少討論,但讓人遺憾的是,現在部分網絡小說往往熱衷于選擇這些內容。所謂的與傳統文化對話,就是從現代精神、現時代的需要或想象未來世界的要素出發,重新甄別、選擇、再闡釋乃至再創造傳統文化。如儒家文化是否可為科技時代提供倫理支撐,能否為新世界格局提供文明啟示,傳統文化中多種宗教是如何和平共處的,等等,這些對當代世界的走向及我們的生活,都頗有現實意義。《雪中》有這重意思,但依然遠遠不夠,他僅僅以美學的方式與傳統對話。不過,該作所展示的那種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各盡其才的時代雅量,無疑是有鮮明的現實意義的。

注釋:

1 http://book.zongheng.com/book/189169.html。后文所引《雪中悍刀行》文字,均出自該網站。

2 http://book.zongheng.com/chapter/189169/5744124.html。

3 、9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與晉人的美》,《藝境》,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26、131頁。

4 、13 魯迅:《魏晉風度與文章及藥與酒之關系》,《魯迅全集》(第3 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491、502頁。

5 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版年,第112-128頁。

6 、7 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32、131頁。

8 劉義慶:《世說新語·賞譽》,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83頁。

10 劉義慶:《世說新語·傷逝》,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39頁。

11 、14 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岳麓書社2015年版,第168、159頁。

12 揚之水:《日記中的梵澄先生》,《梵澄先生》,揚之水、陸灝著,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第89頁。

15 郭沫若:《歷史·史劇·現實》,《戲劇月報》1943年第1卷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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