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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廣芩《采桑子》:一曲人世更迭的無盡挽歌,一幅大宅門里的百年家族畫卷

來源:十月文藝出版社 | 葉廣芩  2020年02月20日09:16

寫后記是件畫蛇添足的事情。

但是,有些話又不得不說,書外邊的意思跟書里邊的意思畢竟不盡相同。

這部作品寫了北京金家十四個子女的故事,也寫了我自己。

它是由九個既相關又游離的故事,像編辮子一樣,捋出了老北京一個世家的歷史及其子女的命運歷程。其中自然有不少我的情感和我的生活的東西,有人說我是在寫自己,在寫家族史,這未免讓人尷尬。文學作品跟生活畢竟有很大差距,很難嚴絲合縫地對應起來。這點,我想,熟悉我的家世的人和我們家那些知根知底的朋友,以及我的那些在世的老哥哥老姐姐們當是最清楚的。

我們家是旗人,祖姓葉赫那拉,辛亥革命后改姓葉。葉赫那拉是一個龐大而輝煌的姓氏,以出皇后而著名,從高皇帝努爾哈赤的孝慈高皇后到景皇帝光緒的孝定景皇后,葉赫那拉氏中先后有五位姑奶奶入主過中宮。至于嬪、妃之類就更不在話下了。那拉氏一族中還有一位著名的人物就是納蘭性德,這位三十一歲便逝去的詞界才子,一生寫了那么多動人心弦的辭章,是我們滿族葉赫人的驕傲。今日將其《采桑子·誰翻樂府凄涼曲》一詞的詞牌、詞句作為本書書名及章節名,一方面是借其凄婉深沉的寓意,彌補本書之浮淺;一方面也有紀念先人的意思在其中。

我的祖先入關后即被朝廷安置在北京東城,后來雖然搬了幾回家,可終沒離開過東邊這塊地界兒。按清朝典制,哪個旗在北京什么地方住是有嚴格規定的,不許隨便亂挪。那時候的北京,東貴西富南窮北雜,風情極不相同。我們家人口多,規矩也多,我的祖父做過官,似乎沒什么本事和作為,我們雖然將他呼之為老祖,但他對我們只是一個簡單的符號,誰也說不出他的更多情景。家里有前清時候留下來的照片,我們的老祖端坐其中,威嚴肅整、器宇軒昂;女眷們美麗端莊、豐容盛髻,顯示出了這個家族的精神。

與我同輩的孩子按大排行來排一共十四個,十四個孩子均按“廣”字相排,取名也很有講究。我與我同父異母的大哥大約相差了三十多歲,我出生的時候我的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六十多歲的父親可以說是個很老的老阿瑪了,理所當然便對我多了幾分慣縱和寵愛。在葉家的女孩子中,有小名的只有我一個,我被全家人叫作“王八丫丫”。據說王八的性情是很倔強的,它一旦咬上了什么,絕不會撒嘴。我之所以與王八相連,被冠以王八稱號,脾氣秉性大概多與此物相近。我的小名在較我大幾十歲的哥哥姐姐們中間廣為流傳,一直叫到今天。我的孩子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我在娘家還被人稱為王八丫丫。兒時是戲謔,是喜愛;到了今天,便成了親情,成了對過去歲月不可追溯的吊唁。三哥在臨終時,掙扎著給我寫了一封信,信的末尾深情地說,丫丫,你是我從小抱大的啊!

聽著這一聲聲呼喚,只讓人動情。

小時候父親到哪兒去,參加什么活動,都愛帶著我。別人說我是他孫女,這話我很不愛聽,我父親也不愛聽。我能在這樣一個大家庭里顯得活躍而靈動,與我那些嚴謹的哥哥姐姐們大相徑庭,這與我在家庭中所處的位置不無關系。后來葉家子女中只有我從事文學創作,用他們的話說是屬“不入流”的職業,這大約也是我的性情所致了。無規矩不成方圓,我們家到了我這兒已經壓根兒談不上什么規矩了,所以我在他們眼里也就成了極沒出息的“不倫不類”。

1968年我走出北京,來到陜西,這使我有了與京師完全不同的生存環境和人生體驗。再后來我到國外去留學,那完全陌生的領域又使我與中國文化徹底拉開了距離,從另一個角度來審視我們的民族與文化,這些無異于給我開辟了一片更為廣闊的視野。90年代中期,我從國外回來后,許多情景都有了很大改變,當然,這之中更大的是我個人觀念的改變。1994年我成了“待業中年”,這與我不受羈絆、桀驁狂狷的性情有關,看似是被人推上了絕路,其實不啻是另一種生機的轉折。承陜西作家陳忠實及省委宣傳部孫豹隱的推薦,承賈平凹等大力支持,我進入了西安市文聯,從事專業創作。我至今感念文聯的知遇之恩,感念我這些可貴的文學朋友們——當然我也感念那些扇我一巴掌又將我踹出大門的人。

生活的色彩是豐富的。

也就是調入文聯以后,創作才有了起色,如樹上的果子一樣,大約也是到了該熟的時候,我寫作的一些作品開始受到了讀者的關注。那些塵封已久的人和事,個人的一些難忘的體驗,常常不由自主地涌上筆端,這似乎不是我的主觀意志所能左右的。應該說我趕上了好時候,我們的文學處在一個創作空前自由、心靈非常舒展、文藝的路子越走越寬的時代。我的單位讓我什么心也不要操,就踏踏實實地寫小說,爭取拿出好作品來!

我為這種理解和支持而感動。

我同樣為我所處的時代而感動。

中國幾千年建立起來的道德觀、價值觀,深入到我們每一個人的骨髓中,背叛也好,維護也好,修正也好,變革也好,唯不能墮落。在改革開放多方位、多元化全面變更的時代,中國的文化傳統也不是靜止的,它也處在動態的發展之中,人們的觀念在變,人們的行為也在變,因文化所圈起的一切,終會因文化的發展、變化而導致的文化態度的變化而分裂,而各奔東西。這是我寫《采桑子》的初衷。我力圖將對文化、對歷史、對社會、對現實的關懷納入這種初衷,納入一種文化和傳統家族文化的背景,使它們形成一種反差而又共生互補。這其中,我個人的經歷、文化習慣以及北京東城那座大宅院所賦予我的一切,同影響我們的這個時代一樣是不可回避的,它在適合的土壤和空氣中自覺不自覺地走入了我的作品。這些不能不說的生活體驗和感情積累,是我在以后才有的新的感受和思考,這種思考大概和一直生活在北京的我的親人們已經完全不同,有了很大差異。我是在寫北京,寫浸潤北京一代又一代人的命運和事情,但我已不屬于北京,至少我的心態已不屬于北京。

我能夠在陜西存活下來,能夠在這里發展、生存,成為一個作家,這當歸于陜西人海納百川的寬廣胸襟和他們的善良與樸實。陜西恢宏的帝王之氣與厚重的人本之氣是上天給予陜西作家得天獨厚的饋贈,這是任何地域都無法替代的。古老的土地有周秦的大度、漢唐的氣魄,土厚水醇,崇尚實際。西安以它的寬厚、誠摯、熱情接納了我,這也是我的福氣和造化。

在這里,我要感謝全國各地喜歡我作品的讀者,感謝全國各地的文學朋友和文學刊物。《采桑子》尚未完稿時,部分章節曾在一些刊物刊出過,這次承蒙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錯愛,使全稿得以付梓,其間編輯同志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在此一并致謝。

我會努力地寫作,以回報生活和朋友們給我的一切。

葉廣芩

1999年6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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