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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母親的爆米花

來源:新民晚報 | 江子  2020年02月21日07:39

每到年末,女人們就都要忙碌起來了。

在贛中地區鄉間,再窮的人家,都要準備幾件像樣的年貨待客。比如三兩斤炒瓜子,自家種的賣給販子后余留下來的花生,還有就是爆米花。

而作為我們村最窮人家的主婦,母親的忙碌里,就會多幾分恓惶。因為只有她知道,一到年關,招待客人要錢,去長輩親友家拜年要錢,年后我們兄弟姐妹讀書要錢。可因為進賬少,她的口袋,差不多已經空了。

她只有早早地就催著父親帶著我去走村串巷打爆米花。

二姑父買了一套爆米花的行頭。可他后來患了癆病,近不得煙火,就打不得爆米花。母親就催著父親,學了這門手藝,借了二姑父家的這套行頭去打爆米花。

這是一種十分艱苦的活計。我和父親每天就像釘在了兩條矮凳上。父親負責搖機器,拉風箱,待加熱到了一定溫度,讓機器炸響。機器里的大米就變成了松脆的體積暴漲的爆米花。我負責把柴,配合父親“爆破”作業,死死捏緊裝爆米花的麻袋,以免氣流沖溢讓爆米花散落。然后,我解開口袋,將爆米花裝給主人。如此周而復始。每天都要到半夜才睡。

那時候每一爆加工費是一毛。十多天時間下來,可以掙個一百多塊。年關和我們的學費,就全都指望著這件事。

要到大年二十九,我們才會回到家里,父親先把那些帶著黑色鍋灰的毛票交給母親,然后在自己家的廳堂,擺開架勢,打自己家的爆米花。

很明顯,父親搖著機器拉著風箱的節奏變慢了。我把柴也是。經過了十多天的熬夜打爆米花,我和父親都太累了。

而在我和父親出門的這些天,母親早已把家里的一切都安頓妥當,包括其他年貨的準備,孩子的新衣……

晚上,母親會把糖倒入有水的鍋中。她在灶前把柴火,待糖水煮沸,父親會將爆米花倒入爆炒,到一定火候,再鏟出通過人工壓實,然后用刀切成薄片,爆米花年貨就做成了。

那一夜,家里就都是糖分的味道:窮人的家庭里少有的幸福的味道。

年終于到來了。對于家庭主婦來說,也就是最忙碌的時候到了。

母親穿著漿洗得干凈的舊衣服,在家中進進出出,微笑著為前來拜年的親友續茶水,看著客人面前茶盤里年貨空了,就返回屋內補上些許——量肯定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不能太多,不然后面來客就不夠了,撐不到春節過完,但也不能太少,不然就不體面。

那爆米花片是茶盤里最顯豁的茶點。它的成本不高,少量的大米和糖,但因為經過爆米花機的加工,體積增大了好多倍,適合表達新年里虛妄的富足感。

印象里母親從來沒有穿過新衣服。即使過年也是。也許她穿過,那該是新婚的時候,可惜我沒能見到。

母親好像也從沒吃過她精心準備的那些吃食。她很少上桌,總是坐在灶膛前,吃每一頓剩下來的東西。平日里,她給我們的印象是節儉到摳門的。她對自己,幾乎到了殘忍的程度,即使過年也是。成年累月,我們早已接受了這樣的母親,認為母親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可有一天,我發現母親在無人的角落吃著爆米花。

離大年初一過去已經有幾天了。親友們都已散去。大人們開始閑了下來。

我還沉浸在寒假與春節給我帶來的美好和自由之中。離開了打爆米花的那張小矮凳的束縛,我就像一個野孩子,到處找著尋歡作樂。我忘了我是去找誰還是為了躲避誰的追趕,急匆匆地走在某個離家幾棟屋的一個巷子里。無意間我看到了母親,正在往嘴巴里送著爆米花。

她輕輕地咬著,咀嚼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是非常享受爆米花片帶給她的愉悅感。以至于她顯得有點陶醉,有點貪婪。

她吃得很細致。好像一小片爆米花片,有著她細嚼慢咽的計劃。她手里有個袋子,里面還有著三兩片。

媽媽怎么會在這里?她是不是專門要躲在我們不容易出現的地方,來享受她其實非常心儀的食物?

她為什么不在家里,當著我們的面吃著爆米花?有什么清規戒律,阻止了她這么做?

母親看到了我,臉上立即露出驚詫進而尷尬的表情。她迅速停止了咀嚼,轉身急匆匆離開了巷子。

母親只比我大25歲。我呢那時候才十一二歲。現在想起來,母親那時候還很年輕,不到四十。

可母親在我心里從來沒有年輕過,從我記事以來,她就是一個很心酸的老婦模樣,即使新年也不能讓她看起來年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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