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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陸源的比喻與文字的“變形”

來源:文藝報 | 李璐  2020年02月21日09:03

“80后”作家已到了回憶童年的時候了。而說起回憶童年的作品,無論是蕭紅的《呼蘭河傳》、老舍的《正紅旗下》,或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便是敘事調子有意無意的舒緩。在提筆的此刻,記述較久遠的往事,追憶的調子仿佛自帶詠歌的特性,一切當時的困苦、慘淡、憂傷,都在汩汩流水般的訴說中具有了絲帛一樣光滑的文字表面。而陸源的《童年獸》,同是帶有自傳色彩的童年訴說,卻打破了這一常規。這是怎么造成的?我想先說說陸源的比喻。

“童年是我內體燦爛的腫瘤,是我屢遭敗壞的繁星萬花筒,是我落往煉獄的伊甸園,是我從未消逝、永存于心的灰暗世界……”這是陸源在小說一開篇第一節寫下的比喻。值得注意的是,陸源這四個隱喻修飾語與中心詞之間的強烈對照關系。“屢遭敗壞”“落往煉獄”,這是負向的形容詞,是走向衰敗、厄運的形容詞;而與這兩個形容詞相連的,是“繁星萬花筒”“伊甸園”兩個正向、優美的意象。同時,用“燦爛”來形容腫瘤,將“從未消逝”“永存于心”這樣“不朽”的形容詞賦予“灰暗世界”,陸源讓形容詞與它的中心語之間構成了強烈的對照,就像色彩上紅與黑,光線上明亮與暗淡一樣,用強烈的對照造成猛烈的沖擊效果,打破讀者順流而下的閱讀慣性,猛地急剎、再急剎、一連四個急剎……我想,單單這一句,便會給讀者留下不那么容易一下子消化的耿耿于懷的印象。這也正是陸源想達到的陌生化效果。《童年獸》中這樣使用比喻的地方很多。其實,書名《童年獸》也是類似這種手法的使用。譬如同樣構詞法的“寄生獸”,“寄生”與“獸”在色彩和語意上便是同向的;而“童年”與“獸”的關系則近于逆向。就像大水不斷撞向巖石、回轉成漩渦、再繼續沖刷,這是《童年獸》打破常規的舒緩的追憶調子的一種方式。

由這里引申開來,讀陸源的文字,往往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就是,在一連串漂亮的、令人目不暇接的形容詞后,會出現一個讓人大吃一驚的中心語。大吃一驚后,又覺得很妥帖。形成這種強烈的“意外”之感,我覺得是因為陸源在文字上有極強的“變形”能力,即極強的“陌生化”能力。可以從三個方面來看:

一、浩瀚的詞藻。

陸源所用的詞藻,往往是比較特別的,他不會用普通常見的一般詞匯。這些特別的詞匯,首先是幾乎無處不在的繁復用典,形成豐贍華美的風格,將中外古今、層出不窮的有趣典故熔于一爐,同時非常自然。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陸源的詞藻非常豐富。譬如“在滿天星子大音希聲的俯視下反省思過”,“大音希聲”前接“滿天星子”,后連“俯視下”,不僅對類似于“寧靜”這樣的普通詞匯作了漂亮的變形,而且有一種風趣幽默之感。再如,小說里“我”將父親的謹小慎微形容為“支床有龜”,這是我見過的對庾信《小園賦》里“坐帳無鶴,支床有龜”一句最好的現代活用。而像“事實上,早在電子游戲廳一夜之間被網吧替換以前,它們一直是少年人的圣地,是青春城邦的雄偉神殿和繁榮廣場”。這樣的句子,“城邦”“神殿”“廣場”這些源于希臘的詞匯,很好地渲染了電子游戲廳的“圣地”地位,而且顯得如此青春勃勃、充滿生機。這是用不同一般的美麗詞藻,對普通詞匯進行的變形。我一向覺得自己讀過的各種典故也不少,而《童年獸》讀下來,我又積累了不少新詞和新典故,像“鸻形目”“狼青犬”“勁風吹大野”“風府穴”“射界”“奪舍”……

二、在本體與喻體間建立起成“系統”的聯系。

我舉一個句子來說明:“道路兩旁,貧窮的窗戶熾灼發亮,房門內一團漆黑,屋檐下久坐的老人好似一截柳木,全身滿是蟲癭……”這個句子的漂亮之處在于,不僅將久坐老人比作“一截柳木”,還由“柳木”連帶出了“蟲癭”,暗喻老人可能的駝背、老年斑、飽受風霜……也就是說,在本體與喻體的對應關系中,產生出幾乎成系統的對應意象,將老人的身形神情映射得非常有層次感。這種比喻就很有力量。

三、在事物間建立起“無中生有”的聯系。

“窗玻璃上,掛滿了彎彎曲曲的雨水條痕,它們拽著陰晦的天空,使之不斷沉降……”“彎彎曲曲的雨水條痕”可能不難寫,難寫的是,能從雨水條痕想象到它們“拽著”天空,還能讓天空不斷沉降!這需要極強大的想象力,才能在這兩個事物間“無中生有”地建立起動態的聯系,把暗沉沉的天空、窗玻璃上的雨水都寫活了。

再如:“然而當日的朱槿花分外紅艷,使路人不由得恍神,深受迷惑,因此城市各處,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接連發生……”這是賦予了朱槿花“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之美,像海倫傾覆特洛伊了……這強大的“變形”能力,是陸源文字的魅力。強大的想象力對文字的種種變形,正好比一件華服,每一處絲線、針腳、紋樣都精美新鮮;而身著華服的麗人,也一樣是神仙標格、綺麗卓犖。

忍不住還想分析一個句子:“月亮宛若一杯香檳汽水,泛著氣泡的光澤。傳聞這款含酒精的飲料喝多了能要人命,可是我一點兒也不相信,將別人的勸告當成耳旁風,照樣買回來自斟自飲。”第一句,將月亮寫得這么香氣拍人、口齒噙香、剔透瑩明。第二句“傳聞這款含酒精的飲料喝多了能要人命”,陸源在這里做了個巧妙的發揮。王爾德《莎樂美》里寫月亮讓人瘋狂,陸源在這一句的語境里精巧地換了個說法——其實哪里有這樣的“傳聞”,是陸源順著前句“泛著氣泡光澤的香檳汽水”而來的新編撰。“我……照樣買回來自斟自飲”,是一個人孤獨望月、思慮層疊的比喻之詞。若借用“流水對”的說法,這幾句可以稱為“流水的比喻”呵,毫無粘滯、一流到底。

我還想多說兩句比較“宏觀”的話。陸源這部《童年獸》讓我吃驚的地方還在于,他有一個如此不同于大部分“80后”的童年。“市體校”的“這邊”迥然區別于“星園小學”“南園小學”的“那邊”,是圍棋讓“我”在小小年紀迅即成熟,是圍棋讓“我”殫精竭慮于棋枰上的勝負,是圍棋讓“我”享受了太多勝時的自負與巨量的壓力……我不知道陸源文字背后滿溢的激情與圍棋有沒有關系。整部小說就是一篇激情洋溢的詩。同時,小說里明顯可以看出,“我”對圍棋以外一般學校生活的不以為意,因為它太無意趣、太假模假式了。讀著讀著,我感喟于陸源的“棋遁”:他真有福氣,通過圍棋從刻板、禁錮的小學中學的生活中逃脫了。

而又有那么多“80后”見微知著,具有這種熟悉至極的氣息。像小說第39節(《童年獸》并不曾以數字標記章節,是我閱讀中為每一章注了數字),講到“城戶沙織”,難為陸源還記得《圣斗士》里沙織小姐的姓是“城戶”。而那一節的結尾寫得非常精彩:“已經沒什么可說的。正午的色調格外蒼白。我恍然覺得,紫龍為星矢而死很慘烈,至于他們要為城戶沙織而死,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令人欲哭無淚。”陸源這里寫得特別含蓄,用圣斗士要為沙織而死,比喻“我”和陸慶春因為閆文靜而起了一點隱隱的紛爭,很巧妙。前面第38節“在冠生園買一塊光明牌冰磚”,又是怎樣引動了我的記憶……

在小說結構上,看似意識流、自然生長的寫法,卻是精密勾連的。陸源一定精心安排過。12歲、9歲、5歲,市體校、舊省城、鄭州,華東路、西關路,大小比賽……各章節里,一念方生,發動種種人、事;而念與念之間,或幾個章節一一相續,或章節內部瞬間挪移。譬如第12節借由一句“掌握這套源源不絕地催生快感的技術以前”,便了無痕跡地完成了從12歲到9歲的時間轉換,令我驚嘆。同時,就像巖石的沉積漸漸形成不同年代的地層,《童年獸》里,眾多人物升沉榮枯的命運,也從各章節的洇染、叢聚中慢慢顯影。

寫到這里,我想起《莊子·秋水》的開頭:“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且不管莊子這個典后面還提到河伯與海神的對話,我只想說,讀完《童年獸》,我仍然感覺自己像被一片茫茫漠漠的大水包圍。這片大水有九色光華……我也想起了海客乘槎泛牛斗的故事,于渺渺茫茫不知所在之處感嘆說:這是一部奇特的小說,是奇麗而華美的針黹織成的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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