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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靖佛教題材小說中的僧侶

來源:文藝報 | 李鈺  2020年02月21日08:49

井上靖

日本近代文學小說家井上靖,是戰后派代表作家。這位大器晚成的作家,在40歲時發表小說《斗牛》一舉拿下芥川獎,從此蜚聲文壇。此前,他在每日新聞社擔任記者十數載,主要負責宗教和美術欄目的采訪、編輯。44歲,他成為專職作家以后,創作了一系列以中國為背景的小說,其中以西域題材作品《敦煌》《樓蘭》《狼》等最為著名。他的這些作品被廣為譯介出版,為中國讀者津津樂道,但鮮為人知的是,井上靖成為作家的第一年創作的是佛教題材小說。第一部便是短篇小說《僧人澄賢札記》。這篇小說還曾被搬上銀幕,只可惜因其過度露骨的情欲場景未能將主人公內心對佛的真正感悟傳達給觀眾,電影再創作的失敗也直接影響了原著小說的推廣。

在井上靖佛教小說系列里,最有代表性,最具有神秘色彩的便是這部《僧人澄賢札記》。這部小說以第一人稱“我”的角度回溯高野山一位僧人澄賢的一生。澄賢因犯女戒被逐出僧門,他索性放浪形骸,大徹大悟,度過輾轉顛沛的一生。澄賢將其對情、對世間煩惱苦痛的感悟融入對佛教經典的解說,編撰了驚世駭俗的《般若理趣經俗詮》。最終,澄賢卻未能把著作轉交給昔日舊友宏榮,而是倒在雪中凍死,留給讀者一個悲劇式結尾。

井上靖創作以僧侶為主人公的小說絕非偶然,這與他長年擔任每日新聞社宗教欄記者密不可分。在井上靖入職那年,他的上司井上吉次郎出版了高野山立川流為題材的小說《文觀上人》一書。此書中出現了“澄賢”的名字。而經過筆者深入考究,井上靖的小說《僧人澄賢札記》中的主人公澄賢是真實存在的,他并不是井上靖憑空捏造的“淫僧”,相反歷史上的澄賢是位往生極樂凈土的高僧。塑造這樣與史實相悖的人物形象,是井上靖慣用的寫作手法。井上靖佛教題材小說人物的共同點,是聚焦史料上無名的僧人,他試圖通過那些不出名或者是有爭議的僧人,折射出時代背景下小人物被裹挾進歷史洪流或特定背景中的無奈與堅守,而歷史的演進恰恰正是由這些小人物的犧牲堆砌起來的。井上靖以旁觀者的視角,用近乎冷酷的客觀寫實手法展現無名氏們的人生際遇,相較于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小人物的孜孜不棄和奮力抗爭,卻更加昭示出作家的人文關懷與創作取向。

那么,作者是怎樣將這些“污點”僧人“洗白”的呢?首先,身為小說家的井上靖依靠的是搜集翔實的史料。比如,短篇小說《僧行賀的淚》中的主人公行賀,本就是一名“留學僧”,他在唐三十一年,日日埋頭抄寫經文,終將不計其數的經卷帶回日本,完成了當時日本宗教界的一大宏愿。可誰料到,史實中的行賀由于長期在東土大唐,日語已經相當生疏。在回到日本之后,面對考官的提問,因不能熟練用日語回答問題被訓斥為“學識膚淺,徒費國資”之人,他頓時淚如雨下,徒呼奈何。而這些內容的確存在于遣唐史史料,人物和細節都是真實存在的。他的功績是將大量佛教典籍抄送回國,卻因一次考核背上“污名”。如此判定一個人的功過是非,在井上靖看來是有失偏頗的。于是他在小說結尾處寫下“行賀晉升興福寺寺務長官,于延歷二十二年圓寂,年七十五。”寥寥數語,似史家者言,表明了作家井上靖對人物命運的決然態度。

井上靖的佛教小說的代表作《天平之甍》,表面上看主人公是鑒真大和尚,講述他東渡日本的故事,實則著重描寫的是他身邊5名留學僧的多舛命運。小說中5名僧人分別是普照、榮睿、玄朗、業行和戒融。天平年間的眾多遣唐使中,這5位年輕僧人的際遇,可以說是當時留學僧生存狀態的縮影。這5個人無一是井上靖肆意杜撰之人,榮睿和業行是《續日本紀》鑒真傳中最早勸說鑒真東渡弘揚佛法,以圖完善日本戒律的東瀛僧侶。業行的名字在其他書中寫為“普照”,普照是5人中唯一成功陪伴大和尚回到日本的人。小說中業行的事跡是虛構的,他被井上靖塑造成終日專心抄經的僧侶,回國途中和經卷一起沉入海底。玄朗在《唐大和尚東征傳》中也出現過,但渡航失敗后還俗,與一唐女結婚且育有一子,終老于大唐。戒融選擇的是用腳丈量唐土,成為了一名托缽僧人。小說題目中的“甍”,指的是寺廟寶殿上的鴟尾。寺廟落成,望著廟宇兩端從大唐運來的“甍”,厚載著遣唐僧人們的幾多風雨與希冀。鑒真這樣的大師自然會被人們世代稱頌,但籍籍無名的留學僧的功績不應被淹沒,井上靖用這5名僧人的故事為后人重塑了一個被歷史遺忘的遣唐使群像。

短篇小說《補陀落渡海記》講述的是住持金光坊面對渡海的古老信仰的無奈,在刻板、莊重的儀式后,他在世人的期待中被生生塞進小船,推入大海中赴死,以完成想象中的往生。歷史上,金光坊是真實存在的渡海人,但與眾多自愿渡海往生極樂凈土的僧人相比,他的“不愿意”是不被允許的,所以他的事跡是渡海史上的“污點”。仿佛大眾認為的渡海人都應該是一心向往極樂,甘心葬身汪洋大海。但井上靖筆下的金光坊面對死亡時的恐懼,對于渡海信仰的遲疑,似乎更貼近于讀者正常的情感共鳴。

井上靖把諸如澄賢、行賀、金光坊這些名不見經傳的“污點”僧人拿出來,給他們正名,寫小人物的人生悲喜,它的意義遠不止此,而是將世人眼中的看不到的另一面寫出來。井上靖佛教小說的敘述角度通常是第一人稱“我”,而這個“我”也正影射了井上靖自身的無奈,乃至詰問。世人眼中的僧人,先是“僧”,后是“人”;而井上靖以他的作品力圖提醒我們:任何一位僧人都是先以肉身凡胎的“人”為根本存在的,忽視了僧侶作為人應有的人性而去評判一個人,要求一位僧侶以身體完成世俗的期待,是違背人性的行為。違逆人心所做的修行,若不是發自內心,就不是真正的修行。相反,那些歷史上的得道高僧,未曾經歷凡人所惱,那他們所悟的“佛”理是脫離人倫的,自然也就不是解救蒼生之理。所以,井上靖佛教小說中的“污點”僧人,是真正悟得佛法之僧,他們才是值得敬佩的得道高僧。這便是井上靖通過小說最想表達的。井上靖的佛教小說看似神秘高深,但人物鮮活,并不生澀,它跨越國籍,跨越年代,使主人公的情感與每一位讀者能夠產生共鳴,并引起當代的我們反思歷史浪潮下無名之輩的功勞。井上靖的佛教系列小說值得細細品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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