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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陸源vs康春華:一個小說家的自我修養

來源:文藝報 | 陸 源 康春華  2020年02月21日06:33

陸源,廣西南寧人,1980年生。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作家,文學編輯。現居北京。著有長篇小說《祖先的愛情》《范湖湖的奇幻夏天》《童年獸》等,譯著有《沙漏做招牌的療養院》和《蘋果木桌子及其他簡記》等。

想讓自己的作品呈現某種“泛文明學”色彩

康春華:我們從起點開始談。你是經濟學碩士出身,如何走上小說家這條路的?大致是怎樣一個過程?

陸 源:我一直在簡化自己的記憶,自詡“天生的小說家”,其實不那么簡單。大學本科我的專業偏管理學、法學,是考分不夠調劑的結果,畢業拿的是法學學位。當時我想過將來報考計算機方面的研究生,為此我去旁聽計算機專業的課程,還去考了個全國計算機四級證書。足見我是相當認真的。可能我覺得計算機語言非常有力量。

但在大三時,情況發生了變化。我后來的碩士生導師給本科生上《財政學》,他問班里的學生誰會下圍棋,他喜歡下圍棋。于是我跟他下圍棋,一來二去就熟了。這位老師跟我說,不如考他的研究生吧,我便跨學院考到了財政金融學院。大四時我決定寫一部長篇小說,要做小說家。當然,整個大學期間,在校6年,我讀了不少外國小說和文史哲書籍,算是初步完成了一名小說家的自我教育。

康春華:你的小說顯示出很具“智識性”的品味,比如跨學科的知識儲備和豐富的閱讀量等,這些如何作用于你的小說并產生影響,這些是否是一位小說家所必須具備的?

陸 源:我不大確定一個小說家應該具備什么,但我本人對不少事情都好奇,有時候我想讓自己的作品呈現某種“泛文明學”的色彩。“文明學”包納人類社會的各種精神成果,這在17世紀以前是一個可能的門類,伊本·赫勒敦是一位“文明學”的巨擘,笛卡爾、帕斯卡我視為半個巨擘,“文明學”最后一次徒勞的努力是法國年鑒學派……今天,在科學領域包括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文明學”已經行不通了,畢竟我們的天年有限,可是在小說藝術領域,或許“文明學”仍大有可為。我希望在小說的天地里,伴著“文明學”的旋律起舞。實際上,我并沒有像看上去那樣,掌握如此多知識。我只不過是為了心目中的效果,采用了相關的寫作技術,平時再注意收集和積累。關于這一點,卡爾維諾在《文學機器》里說得很清楚。

風格跟我們的際遇和為人有關

康春華:意識流、修辭欲與絢爛的想象力,彌漫旺盛的熱帶氣息,這是讀完你作品比較鮮明的感受。這在當代青年小說家的創作中顯示出了獨特的美學質素,這些美學特征是如何產生的,以及如何看待與同代作家創作的差異性?

陸 源:我還是有一些同道的。但相對來說,比較少。我認為,如果我的創作跟同代作家沒差異,我還沒激情寫了。體現差異,是創作的題中應有之義。記得有個同代作家說,他要探索小說的無限可能性,我心里嘀咕,如果他敢號稱探索無限可能性,那我該怎么說?探索無限的不可能性嗎?……開個玩笑。我根本沒想那么多。

總之,我自己的風格也一直在漂移,無從得知將來會如何。關于風格,關于美學特征,對小說家而言,既有先見之明,也有后見之明。我的意思是,作家閱讀、學習、思考的總和在很大程度上規定了他作品風格的方向,具體要處理的題材也影響最終風格的成型。創作時,運用自己的“批評力”篩選、修改詞句,這所謂的“批評力”跟我們的志趣、愿望有關,跟我們審美的分寸感有關,我們正是憑此而立足于塵世。換句話說,對有經驗的小說家而言,風格跟我們的際遇和為人有關。

康春華:但你的作品中,也有一些似曾相識的氣質。《祖先的愛情》仿佛讓人重回馬孔多小鎮,《范湖湖的奇幻夏天》則將唐朝的故事延伸至南洋一帶,《大月亮及其他》小說集中則有比較鮮明的舒爾茨風格。它們是如何產生的?

陸 源:作品的產生很神秘,跟生命的產生一樣不可思議。沒有那種非寫不可的欲望,說什么都白搭。寫小說得有創作的欲望,這種欲望又深又暗又冰冷。寫小說是因為想寫,以便再度行使身為想象家的權力,再度在文字和現實這兩重天之間飛翔。寫出一個馬孔多世界,寫出布魯諾·舒爾茨式的段落,這種歡樂無可言喻。概而言之,晝思夜想,念念不忘,作品便產生了。關于創作,我寫了很多札記,有的發表了,有的還沒發表。將來我想結集兩本書,分別叫《九月末的大風》和《夜行人札記》吧,那是我實踐的印跡,我的戒律,我的方法論。

《童年獸》是我“活出”的小說

康春華:《童年獸》和你其他作品是不同的,這其中有“你”的記憶、“你”的經歷。童年經驗是個體記憶的原生酵母,往往演化成為最強烈的寫作沖動。這一個圍棋少年的童年故事,之于你意味著什么?有沒有特別滿意的地方?又是否留有遺憾?

陸 源:阿伯拉爾寫過一本《劫余錄》。作者愛得死去活來,終遭毒手。我設想《童年獸》本該是一部“反《劫余錄》”。設想歸設想,寫完后發現不是那個樣子,這驗證了我前面談到的,作品的具體內容影響了風格最終成型。

《童年獸》對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出書之后,我因為要做推廣活動,還翻看過幾次。我讀著讀著,心想,如果以后也能這樣寫該多好啊。聽上去挺怪的,《童年獸》不就是我寫的嘛。但是,再這樣寫恐怕做不到了。《童年獸》不單是我寫出的小說,還是我“活出”的小說,我該如何再“活出”另一部這樣的小說呢?往后是“漫長而寂靜的下坡路”啊。

從“活出”的意義上講,我對《童年獸》既沒有什么“遺憾”,也談不上什么“滿意”。至于“童年經驗”的話題,前一陣子說得比較多了,想借此補充一點:童年的愿望,我是指比較深刻的那些愿望,甚至一個人自己長久意識不到的愿望,是創作者的“圣痕”,是他核心的資產,它們定義著寫作的欲望。突然想起我女兒堅持把家里一本老舊的《世界童話大全》稱為《世界大全》,有時又把它稱為《魔法書》。她這種叫法,我覺得不無道理。

康春華:想和你談談小說家的欲望問題。你說“欲望如同野火”,有的小說家,寫作欲望來自于歷史深處的召喚,有的著眼于個體不得不寫的遭際,有的沉溺在漫無邊際的想象力的快感之中。你的寫作欲望來自何處?

陸 源:最深那種欲望是無從探明的。稍淺稍顯的那些欲望則歸攏在一起,形成了合力。加西亞·馬爾克斯總是說:我寫作是為了讓朋友們喜歡我。這句“寫作是為了讓朋友們喜歡我”,我用了十來年,今后打算拋棄它。我寫作因為我必須寫,我的愛恨,我的主張,我的困境,惟有寫作方可能解決。我選擇了這條道路,十七八年一路走來。這是我還做得好的惟一事情。

翻譯給予我一種“創作幻覺”

康春華:到目前為止,你已翻譯了哪些作品?計劃翻譯哪些作家的作品?你是如何選擇自己的翻譯對象的?這種小說家和譯者的雙重身份,你是如何平衡的?

陸 源:我翻譯了布魯諾·舒爾茨的兩本小說集以及集外之作。還翻譯了赫爾曼·麥爾維爾小說集的《蘋果木桌子及其他簡記》。目前,我仍在翻譯麥爾維爾的長篇小說《騙子的化裝表演》,快翻譯完了。我只翻譯自己想翻譯的作品。

我動手翻譯時,先不跟出版機構簽合同,因為我翻譯得太慢了,不想受交稿期限的束縛。翻譯全憑熱情,翻譯稿酬低得令人不齒。說到雙重身份,翻譯給予我一種“創作幻覺”,并讓我保持“手熱”狀態。另外,舒爾茨和麥爾維爾的情況有些不同,舒爾茨作品的譯本,在我翻譯之前和之后,陸續出現了三四種版本,都挺好。估計將來還會有新版本。所以我翻譯舒爾茨更多是為我自己。

至于麥爾維爾那兩本,從來沒引進過,這就隱隱增添了一份責任感,希望通過我的努力,把這位“美國的莎士比亞”的更多作品介紹給大家。翻譯既是一份快樂,又是一種負累。通常,我交替推進寫作和翻譯。我外語沒有科班的翻譯家好,但我也有自己的優勢:我是個讀書比較多的作家。對我來說,還是翻譯容易些,那些創作靈感和敘事熱情枯竭的夜晚,我有時候逃進翻譯工作里去,讓自己喘口氣,冷卻一下寫作技能,以待下一次爆發。

康春華:布魯諾·舒爾茨也是我本人非常喜歡的一位作家。你是如何與布魯諾·舒爾茨相遇的?這其中又是否存在“影響的焦慮”?

陸 源:2012年底,我在貴州盤縣,有一位同行向我推薦了布魯諾·舒爾茨,2013年我讀了楊向榮老師翻譯的《鱷魚街》,相見恨晚。我真像一篇札記里描述的那樣,整頁整頁抄寫舒爾茨的段落。不抄是記不住的,抄了就記住了,手也有記憶。很快,我女兒出生,寫作更變得奢侈。我想,我為什么不翻譯布魯諾·舒爾茨呢?翻譯是最深刻的抄寫。而且,楊向榮老師依憑的英譯本,有若干缺陷,這一點庫切談過。我找了個更忠實原文的英譯本,也找到了波蘭語的版本,自己動手翻譯。

我用“谷歌翻譯”把波蘭語版本過了一遍,主要是為了確保英譯本不遺漏字詞等信息。有意思的是,我發現,我依據的英譯本還是遺漏了若干內容。我給那位英譯者寫了封郵件,告訴他漏譯了什么段落,他還回信表示感謝。另外,我跟波蘭文學的老翻譯家林洪亮先生很熟,我向他請教了很多問題,還求他幫忙校對譯稿。翻譯布魯諾·舒爾茨是艱難而愉快的。真太難了。翻譯完以后,我解鎖了“布魯諾·舒爾茨句法”技能,感到自己的功力更上層樓。

“影響的焦慮”對我來說微乎其微。博爾赫斯說,抄自己不如抄別人,非常贊同。我說的“擺脫布魯諾·舒爾茨”并不是說要擺脫他的影響,不,我不排斥他的影響,我想擺脫的,只是他的凝視,或者反過來,想擺脫我自己對他的凝視,因為他寫得太好了。

“我呼應那個廣義的大寫的現實”

康春華:與詞語搏斗,成為語言的煉金術士,誠然帶來寫作的快感。那你如何積累起寫作所必備的眾多的世俗、現實的經驗?你用什么方式來與當下社會、當下時代呼應?

陸 源:是這樣,不妨把“現實”這個概念推到極限。我們可以問,歷史是不是“現實”?歷代科幻作家和科幻電影創作者,他們的作品及其偉大傳統,是不是“現實”?奇幻作品及其傳統呢?未來學呢?神話呢?天體物理呢?斯諾登的自傳呢?我認為,上述種種都是現實,它們與我們日常經歷的狹義現實一起,共同構成了廣義的現實。當下社會、當下時代,源自歷史,也引出未來。古人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聽上去挺遼闊的,但就是那么一回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見天地眾生。有人回溯自己的一輩子只用也只會用5分鐘,有人躺在斗室內吃幾塊點心就寫出厚厚7卷本。有人說,不,這一次不一樣。是不完全一樣,但它押韻呀。詩人唱過,世人聽過。我不呼應當代社會,我呼應那個廣義的、大寫的現實。我是現實主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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