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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刊》2020年第3期|畀愚:春暖花開(節選)

來源:《小說選刊》2020年第3期 | 畀愚  2020年02月21日08:15

在邊德豐眼里城市是沒有詩意的,而且四季不明,有的只是滾滾紅塵與風吹過山谷的那種呼呼啦啦的聲音,日夜不歇,無休無止。好在城里人也知道過年,不過他們跟村里人是反著來的。村里的人過年,都會天南地北地往回趕,就趕在那么幾天里面,大包小包,拖兒帶女,揣著他們一年的辛酸與喜悅,歡聚一堂,然后按老規矩祭祖與走親訪友,圍著桌子喝酒、打牌、吹牛,好像每一個踏上故土的人都是衣錦還鄉。

城里人不一樣。城里人每逢佳節喜歡往高速公路上擠,去人家的地方花自己的錢,春節就更不例外了。除夕一過,城里的大街上像被颶風刮過,轉眼變得干干凈凈、冷冷清清,尤其是大清早,連空氣聞上去也格外的清新,不帶半點人間的煙火味。

今年的春節邊德豐沒有回家。他要陪龐雪梅在城里好好地過個年,就像兩口子那樣,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捂在熱被窩里看“春晚”。第二天還要一起起來,一起逛商場、看電影,還是像兩口子那樣,手挽著手,恩恩愛愛、大大方方的。

為了這短短的幾天,邊德豐已經盼望長久。主要是龐雪梅的脾氣有點古怪,每次都不肯讓他在床上睡到天明,在本該還可以再繾綣一會兒的時候就催他該走了,再不走,房東就要下樓來關院門了。

他要關就讓他關好了。有一次,邊德豐余興未了,話就說得直白了點,房東又不是你男人。

龐雪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在明晃晃的電燈光里,那么醒目地看著他,一直看到他心里發毛,然后垂下眼簾說,那你算我什么人?

這問題就有點一言難盡了。邊德豐只好乖乖地起來,一舉一動像個犯錯的孩子。

龐雪梅租住的地方在城鄉接合部,一幢農民房里隔出了很多小房間,就像一個一個的鴿子籠,放個屁都能熏著好幾家,但好處是便宜,而且熱鬧。出了院子就是一條坑坑洼洼的窄街,兩邊賣什么的都有,一天到晚,白天有白天的生意,夜晚有夜晚的買賣。

剛開始那會兒,邊德豐騎著他那臺二手的五羊摩托車,穿過大半個城市,一進窄街就有點做賊心虛了,把車停在老遠的角落里,在讓人連著扎了兩回輪胎后,才橫下一條心,索性光明正大地開進了院子里。半夜臨走時,他常常還會腳踩著離合器,把油門擰得轟轟作響,雄赳赳,氣昂昂,好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剛從龐雪梅的熱被窩里鉆出來。

邊德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就是要讓那些在夜色里心懷鬼胎的男人們知道,租住在這扇門里面的龐雪梅是有男人的,那個男人就是他邊德豐。

當然,龐雪梅有時也會光臨他那間位于殮房樓上的宿舍。一般都是在天氣晴朗的周末,一來就忙里忙外,當著他那幾個室友的面,在天臺上洗洗曬曬,這讓邊德豐相當受用。說實話,做多做少沒關系,很多時候,女人的勤快跟她們的漂亮一樣,都是能給男人增光添彩的,是可以讓人上樓梯都會忍不住要挺直了腰板的。

邊德豐現在是醫院里的陪護,日夜在病房里把屎把尿,要不就是推著病人去做理療,但為了龐雪梅過來的這一天,他會四處找人代班,然后去醫院后門那條種著兩排梧桐樹的街上開個鐘點房。他特別喜歡事前洗個澡、臨走再洗一次澡的感覺,這才是城里人的生活嘛。

黃昏時分,龐雪梅要回去了。他每次都拉著不放手,非要找家小飯館,進去有葷有素地點上幾個菜,再來一瓶低度的二鍋頭。兩個人面對面地靠窗坐著,在落日的余暉里,就像城里那些偷情多年的老相好,那么的愜意自在,那么相濡以沫。這種感覺,有時甚至比在床上更能讓一個男人感到滿足。

那天酒到酣處,邊德豐出神地望著龐雪梅,發自肺腑地說,雪梅,你真是我前世的情人。

龐雪梅啐了一口,讓他注意點,這里是公共場所。

邊德豐更得意了,中年婦女要是一驚一乍起來,看上去還是挺賞心悅目的,有種別樣的風情。他舉著筷子,繼續說,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龐雪梅知道,酒喝到這個份上,眼前的男人又要開始胡說八道。不過,話說回來,雖然說出來的話沒一句正經的,可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聽上去竟然那么入耳,不知不覺中就會滲入人的心里面,像吹在熱臉上的輕風,讓人心花怒放,讓人忘乎所以,讓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然而,龐雪梅不是這樣的女人。她每次都會像從夢中驚醒,一下子想起遠在廣州干裝潢的父子倆。

兒子都已經是處過兩個對象的小伙子了,自己卻還在這里跟別的男人這樣不要臉。龐雪梅臉上的那點酒意瞬間散了,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后說,差不多了,一早還得上班呢。

別離的憂傷瞬間彌漫開來。邊德豐有點不死心,伸手按住她擱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懇求道,今晚別回去了,今晚就當給我加個班嘛。

龐雪梅每次都是輕輕地抽出手。

邊德豐不是沒有想過,并且已經不止一次提起過,兩個人二一添作五,在醫院與龐雪梅上班的化工廠之間租個房子,最好是帶廚衛的一居室。為此,他曾趴在枕頭上,像求婚那樣,信誓旦旦地說,我是真想跟你過幾天夫妻的日子。

龐雪梅不假思索就回絕了,看似計較錢,其實也不光是為了錢。她勸邊德豐不要光想著這點事,家里頭還有老娘跟孩子等著他寄錢回去呢。

好女人都是這樣子的,都知道換位思考,知道要懸崖勒馬。這也是邊德豐心疼她的一個方面。躁動的夜晚因此變得越發難舍難分。邊德豐常常要在回去的路上送了一程又一程,在路燈下越往夜色深處走,心里頭的離愁別緒就越滿。

這也是邊德豐與眾不同的地方。別的男人提上褲子就跟換了張臉似的,龐雪梅不是沒經歷過,離婚后的兩年里,她什么沒經歷過?可邊德豐不一樣。他總是那么黏人,跟個還沒斷奶的娃似的,看著你的眼睛都能讓你在心里頭擰出水來。

時間一長,龐雪梅就知道了,在進城之前,邊德豐曾是村里小學的民辦教師,有時教語文,有時教數學,到了下午還兼著體育老師與音樂老師,邊德豐樂此不疲,也誨人不倦。那個時候,他的胸膛里就已涌動著一顆不老的心了,每天傍晚都會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天邊的落日,一首接一首地在日記本上寫詩,那是他寫給遠方戀人的情詩。然而,那個遠方有多遠?他不知道。那個戀人是誰?他更無從得知。反正在茫茫人海之中一定會有這么一個人,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讓他思念與牽掛,讓他在失眠的夜里輾轉反側。反正,那個人肯定不是他家里面的老婆。

其實,邊德豐的老婆也是個好女人,勤勞、節儉,而且還孝順,就是不知道人除了吃飯、干活和睡覺外,還得講究一點浪漫與情趣。有時候,當丈夫的想要跟妻子一起舉頭望會兒明月,她卻滿腦子想的不是圈里那頭老母豬,就是山坡上的幾棵番薯秧。

邊德豐曾經苦口婆心地對她說,你就不能放點心思在我身上嗎?

放你身上管啥用?老婆看著丈夫說,你有本事讓母豬懷上崽?

這是什么話?簡直人畜不分。這樣的性子,怎么拴得住一顆揣著詩歌與遠方的心?拴住邊德豐雙腳的是村里的小學,那也是給予了他啟蒙的母校。高考再次落榜那年,老校長專門在家里殺了只雞,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這話過時了。年輕的邊德豐說,現在已經改革開放了。

那也不能再考了。老校長說,再考下去,你娘借的債都要壓垮你們老邊家的房梁了。

邊德豐真是不甘心,借著酒勁,總算哭出聲來。他淚眼汪汪地望著窗外的那輪明月,由衷地說,十年寒窗,我把青春跟夢想都放飛了,可它們卻把我落下了。

老校長深有體會,出路都替他想好了,先來村小代課,表現好,再找上面去說,招成民辦的。老校長也仰起臉,同樣望著那輪明月說,民辦教師也是知識分子,你想想看,等到將來桃李滿天下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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