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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港》2020年第2期|龐羽:陽光下

來源:《文學港》2020年第2期 | 龐羽  2020年02月21日09:02

我的一匹馬失眠了。我把煎雞蛋翻了個面。那是一匹白色的小馬駒,可好看了。我又把煎雞蛋翻了個面。我想它只是太陽曬多了,心里躁得慌。我研究過此類課題。據說,曬多了太陽,毛毛蟲就會蛻皮,樹葉會變酸,鍵盤的一個個格子會紛紛脫落。這就是曬太陽的壞處。

煎雞蛋滋滋冒著油。我啪嗒關了煤氣灶。我知道他沒在聽。他總是這樣,一邊看手機,一邊切水果。這可能是一種新型的全腦運動方式。主要適用于那些活得漫不經心的男人。說到男人,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我的那些男同學們。有的是鼻涕黃色的,總是擦不干凈;有的是梯形的,長著一雙大腳。我不喜歡他們,又離不開他們。就像花粉過敏一樣。你不能保證你一輩子不會收到鮮花。

爸,我想結婚。我用筷子把煎雞蛋戳成了兩半。一塊大的,一塊小的。

嗯嗯。他哼哼著。

這個男人居然是我爸。我一點也不像他。長得不像,說話也不像。我覺得我可能像我媽。雖然我并不記得她的模樣。有點奇怪。可能是因為太陽。那個報告中說,陽光也是失蹤人口的一項重要原因。

他伸出舌頭,卷起一塊蘋果,脆甜地嚼著。

說說,我的女婿叫什么。

我沒有告訴他。關于結婚,我想得還不夠仔細。本來我是要嫁給電視上那個唱rap的男歌星,后來想想,還是嫁給學校隔壁證券公司的部門經理。不過,我還不知道這里的習俗,彩禮多少錢,宴客多少桌。我想過問我爸。他結了兩次婚了。不,也可能是一次。這不要緊,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了,雖然一個還在肚皮里。總要出來的,總要活下去的,總要結婚的。我已經想明白了。人活在這世界上,就得守規則。

我洗干凈了碗盤,把剩下的蘋果塊倒入榨汁機。我爸不是一個喜歡麻煩的人。他找到一個女人,就會生一個孩子。就一個。多了便是累贅。

爸,我上學去了。我背起書包。

趙麗穎要生孩子了。他嘟囔著。

我沒想過和我同桌結婚。他是一個白白瘦瘦的男孩。不過,男孩子會變成男人的。這是微博上知心姐姐說的。經過成長的磨煉,瘦小的男孩會變成臂膀寬闊的男人。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想象我同桌未來的模樣。也許理了寸頭,也許眉眼長開了。無論如何,我都在試圖把他想象成我喜歡的模樣。不過,奇怪的是,那個唱rap的男歌星和證券公司的部門經理,長得毫無一致性,我同桌也是。

你想過去整容嗎?我問他。

我同桌眨巴著他的杏仁眼。這是一雙好看的眼睛,而我更喜歡細長一點的。

現在醫美技術可好了,不痛的。我用筆在他的臉上劃劃弄弄的。這邊削掉一點,那邊填充一點。

你在干什么?數學最后一道題你解出來了嗎?同桌擦去他眼角的眼屎。

我需要解出來嗎?我在他眼角處畫了一顆眼屎。

他還沒喊你去?同桌埋下頭,從筆盒里抽出一只鉛筆。他要畫立體幾何圖了。我攔不住他的。

你是說楚有朋嗎?我把雙手環在腦后,瞇著眼看窗外的太陽。金色的,還有點紅。那個報告說,你凝視多了太陽,眼睛里就會出現神明的影子。我試過不少次。有時是兩個圓,有時是一團星點。這說明我并不是一個虔誠的人。虔誠的人是不會瞇著眼睛看太陽的。把太陽夾著了,多疼。

立體幾何有那么好玩嗎?我奪走我同桌的鉛筆。別畫了,和我結婚去。

我不把幾何圖畫完,怎么考大學?不考大學,怎么有工作?沒有工作,怎么結婚?同桌振振有詞,又抽回了他的鉛筆。

楚有朋找過你嗎?我轉過頭,凝視他白凈的臉龐。

我同桌沒回答我。他沉浸在立體幾何的快樂中。肯定是楚有朋教他怎么畫圖的。他以前數學成績可沒這么好。

還是美玲老師把我領回去的。我不想回家。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思索一些問題。家是一個名詞,還是一個詞組呢?你想想,地球那么大,“家”應該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黏土吧。我有時在我爸捏的黏土里,有時又在美玲老師的黏土里。美玲老師的黏土里,還有楚有朋,和一群面容恬靜的女孩子們。我不明白,美玲為什么要嫁給楚有朋,楚有朋又為什么要娶美玲。可能到了年紀,大家都要結婚吧。如果一個人不結婚,那他就應該去曬太陽。曬多了太陽,他就會明白,結婚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楚老師今天會回來嗎?我夾起一根菜葉,又松手。湯面悠悠蕩蕩的。加個魚丸會更好一點。我覺得楚有朋會喜歡青菜魚丸湯的。可美玲從沒做過。

過去完成時的用法你明白了嗎?美玲問我。

我埋頭,吃掉了湯里的菜葉。有時,英語老師會和數學老師結婚。有時,我爸會和我繼母結婚。有時,我又會和我丈夫結婚。這種事情,每時每秒都在發生。如果你變黑了,你會怪太陽嗎?太陽沒有讓你變黑的意思。你們一直在曲解它。

今天我睡在哪里呢?我看著美玲的家。人一結婚,事情就麻煩了。米要買兩份,枕頭也要買兩份。我想,我下課后,可以去端盤子。至少,我也買得起美玲家的素緞枕。美玲家的素緞枕有奇怪的味道。微博上說,少女是有體香的。可能這個枕頭已經腌入味了。

你能好好聽我講完將來進行時嗎?美玲溫柔地說。她總是這樣,溫柔地生氣,溫柔地給我們洗澡,又溫柔地給我們做早餐。她一定是個溫柔的母親。但可惜的是,神明沒有給她孩子。沒有孩子,美玲的畢生所學到哪里去呢。于是她成了一名老師。我為美玲感到惋惜,我為楚有朋也是。雖然他有時會喝醉酒,很粗魯。但他是個可敬又和藹的好人。

????

我的馬出去遛彎了。每到深夜時分,它都會出去轉一圈。我希望它能到海邊去。聽說海邊的太陽可大了。明晃晃的一輪。我又希望它載著我去。我們一起等待海深處的日出。我喜歡太陽,也喜歡大海。這些都是讓我感覺到有力的事物。人活著,總會對某些東西感到無力。昨天積攢的襪子啊、今天要做的功課啊、明天開始的考試周啊,我想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擺脫它們,但可以緩解。比如結婚。

爸,你希望我和一個立體幾何畫得很好的男生結婚嗎?我攤開了一張煎餅糊。

你是說三角形嗎?他啃食著蘋果。

我想,差不多吧。我說。

煎餅,我還是喜歡圓形的。他把掉在膝蓋上的蘋果塊扔向垃圾桶。沒扔準。

我端起平底鍋,又勻了勻面糊。

爸,你喜歡吃魚丸嗎?我說。

我希望他想吃魚丸。就像我希望世界和平一樣。我不知道我應該怎樣做,才能讓世界和平。多吃瓜果蔬菜,多學音樂美術。也許這樣,這個世界才稍微有個人樣。

加個雞蛋,攤在里面。他說。

你確定你不想吃魚丸?

煎餅只能加里脊。他吐出一口蘋果籽。你確定這是紅富士嗎?

他們說是。我打了一個雞蛋。蛋殼碎掉在上面,我用鍋鏟撥開了它。

他吃完了紅富士,用袖口揩了揩嘴角。像楚有朋一樣。有時候,楚有朋會讓我們舔干凈他嘴角的果汁。我喜歡草莓味的。有時,我還用手蘸一蘸,涂指甲。楚有朋說可好看了。我反正不相信他的話。他還說過娶我呢。但這可能并不是個謊言。只是需要等待,像買房搖號一樣。

我收拾好了碗筷。他伸了個懶腰。陽光照耀在屋子里。到了準備午飯的時候了。

做功課的時候,我在想我未來的孩子。可能是個男孩。我只希望是個男孩,這樣,他的一生可以免除許多的磨難。關于磨難,我不想多嘴。我覺得我不是一個能穿過磨難而毫發無損的人。楚有朋說過,光既是粒子也是波,它既能穿越又能綿延不盡。做人,就得活成一束光。該是粒子的時候,也不必記得自己的波。我喜歡楚有朋說的這些話。雖然他的很多話我都不敢茍同,比如月亮是空心的呀、一加一在失重的情況下會變成三啊。人嘛,相信愛情的同時,又必須相信科學。

做完一份英語試卷,我靠著椅子盹了會。夢中,我翻越了山川河海,卻停駐在一座寺廟前。寺廟有我們渴求的神明。我向其禱告,其不語。我希望太陽永遠年輕。此般活著,盛宴常在。我不知道神明有沒有首肯。楚有朋說過,太陽會老的。這讓我感到恐懼。他的另一層意思,不就是他也會老嗎?我也會。既然我們都會老,那為什么還要年輕過?

我只知道,楚有朋是愛我的。這件事勿需多疑。他總是喜歡用我吃過的飯碗,哪怕里面還殘留著青菜葉。他有時會吮吸兩片。我沒有對他說謊,也沒有對他說全部的實話。他和美玲的結婚照,我是剪成兩片的。后來又用膠布粘合了起來。看上去并無二致,過去與現在相安無事。他不知道我還會做什么。我會做的事可多了。就是我把我爸喂胖的。我還會喂胖我那個即將出世的弟弟。

同桌整理好了書本,書包塞得滿滿當當的。

你在發什么呆呢?他用胳膊捅捅我。

我昨天去做過檢查了。醫生說,我將來的孩子會是個女孩。我搓起拇指,書頁順著我拇指的螺紋錯身遞進著,我的鬢發被書頁扇起的微風吹動起來。

你是不準備做冪函數練習了嗎?同桌又把水杯塞入書包的側袋。

做那玩意兒干什么?我要做母親了。我抽出他的水杯,仰起頭,最后幾滴水落入我的口中。

孕婦都這么渴嗎?同桌皺皺眉頭。

再過六年,她就上小學了。我撫摸著自己的肚皮。她的算術,由我來教。

瞧把你幸福的。同桌切了一聲,拿走了他的水杯。

突然,我看見了一個男生。我攥住了同桌的手,嘴里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怎么了?

他……他不是個好學生,也不是個差學生。他辛苦了十幾年,考上了省內的一所二本大學。在大學,他也無功無過,沒逃學,沒掛科,也沒獎學金。畢業后,他找到一份金融類的工作。可惜競爭激烈,他拿的不過是份基本工資。他感到人生無望,想去過不一樣的人生。然而這一切并沒有改變。他在城市里租著一間單身公寓,早出晚歸,得了空,就打打電腦游戲。親友們也組織相親了幾個,不是矮就是太胖。最后,他選擇了一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女孩結了婚。結了婚后,老婆不咸不淡,不喜歡做飯,也不想上班。他想忍著,老婆卻不準他玩電腦游戲了。那是他唯一的樂趣。他感到苦悶。然而老婆腆著個肚子說,過不過?不過就打了。

然后呢?你是在文學創作?同桌擰緊了他的水杯蓋。

當他到了三十五歲時,我的女兒也到了花季的年齡。她可不是個省事的丫頭,手指甲、發圈、假睫毛,她都追著我買。她還在上高中,每天必經一條巷子。巷子旁邊就是單身公寓。我的女兒不知道,她一直被人注視著。是他。他每天回到家,就待在陽臺上。他老婆不讓他吸煙,也不讓他喝酒。他醞釀著。直到有一天,他下了樓,把我女兒拖到樓道里。

然后呢?同桌張著嘴巴。

我們是在郊外的樹林里找到她的。她身邊是那天她穿的衣衫,胸口上的那個編織花胸針不見了。不過,這些東西,她都用不上了。她雙手背后,被捆得嚴絲無縫,手腕有一圈圈磨出的血跡。她的眼珠被挖了出來,被樹枝串了烤熟了。屁股上一灘污血,脖子上掐出了手印,胸針完整地戳入了心口。她已經快爛了,蒼蠅圍繞著她。警察偵破了很久。起初,他們以為是郊區的傻子干的,他也招了。DNA卻顯示不對。后來,他們瞄上了橋下的流浪漢。流浪漢卻跳下河,淹死了。她不過是個孩子,又能有多少社會關系呢。我埋葬了我的孩子。

兇手找到了嗎?同桌有些急躁了。

這得到我五十多歲的時候。案子已經過了追訴期了。他也成了個老頭子。我父親老了,我要去醫院給他送飯。我繼母早已去世,我弟弟在工廠里做工,后來被買斷工齡,用積蓄租了個店面,開了間小超市。我已經和我以前的丈夫離婚了。他找了個小他十二歲的女人。我被親眷們攛掇著,和一個做水果生意的鰥夫搭伙過日子。鰥夫有一個女兒,已經快三十歲了,也不找工作,就在家里打游戲。她父親催她找對象,她偷了父親的錢,定制了一個昂貴的機器人男友。我弟弟也就我這個親人,時常過來和我喝幾杯。我們彼此都不提我曾經的女兒。那一天,我騎著電瓶車穿過那條巷子,遇到了個老頭。他已經很老了,佝僂著背,靠著電線桿抽煙。那一瞬間,我覺得就是他。

同桌凝視著我,表情很恐懼。過了幾秒,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又過了些時候,他面部像是挑斷了一根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得跟真的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咽下盈出的淚:那到時候,你可以幫我舉報他嗎?

同桌不可思議地瞥了我一眼,他把水杯蓋擰緊,又轉了一圈,擰松:我想你應該多做一做冪函數真題練習。

楚有朋都沒這樣和我說。我噘起嘴巴。

美玲和你講了將來過去式的用法了嗎?我對那個把握得不夠。

我卷起鬢發,又松開,發絲打了個旋兒,停了:你想和我一起去嗎?

同桌聳聳肩:我是男生。

我也聳聳肩:說不定他們也喜歡你啊。

算了吧。同桌啪地蓋緊水杯。南門外面新來了一家煎餅果子攤,有限量東北大醬的。我得去排隊了,不然只剩下豆瓣醬了。

我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這年頭,煎餅果子都限量了,那為什么一個人所愛的人的數量,從來沒有終止呢?比如我爸,他娶了一個之后,還可以再娶一個。楚有朋也是,他可以愛著美玲,也可以愛著我,更可以愛著墻壁里的,醬缸里的,地下室里的。他都可以愛著。就像學習英語一樣,一段話里,可以有一般現在時,也可以有將來進行時。

????

我又夢見了我的馬。白色的馬鬃,藍色的眼睛。廣袤的田野上,一片月華的粉銀。它跑著,我騎著它馳騁,它的骨頭冒出了脊背,又凹陷下去,隨即鬃毛掃過了我的臉。好聞的青草味道。我俯下身子,抱著它的前驅。它說它要到月亮上去的。我相信它。我們跑啊跑。大海在我們的腳下,宇宙在我們的前方。它不會食言的,一如珍重的人世。

我要陪你媽去產檢。我爸出現在我的床前。你把昨晚的衣服洗了,餐桌也收拾下。今天別去上學了,燉個雞湯。柜子里有枸杞,別省著。

他很少和我說這么多話的。他不是一個善談的人。我很好奇,他和我真正的母親是如何說話的。也許會小聲地開口說“你覺得怎么樣”,也許會輕柔地抱著她說“你喜歡就好”。但這似乎都不太可能。能說出這兩句話的男人,是不會淪落到他現在這個樣子的。就像恐龍再怎么進化,也不能變成人類一樣。成為人類,需要時間,工具,篝火,還有綿延不絕的陽光。當陽光灑照時,人類捕獵,畫畫,進食,相愛。當陽光隱去時,人類交談,仰望,安睡,釋懷彼此的罪過。太陽平衡了我們的生命。我覺得,我母親肯定是個熱愛太陽的人。

我并沒有燉雞湯。我在街上走了一上午。街上有一些人,一些樓,還有一些沒有被命名的事物。就像地球有百分之七十五是水一樣,我們所處的空間,也有百分之七十五是未被命名的事物。愛情也是,婚姻也是。你能保證過了今天,你愛的人不會殺了你嗎?

我去了人民廣場。那里人很多,還有一個大舞臺。人們坐著,或者站著。我也坐了會,又站了會,覺得無趣。一群大學生在玩滑板,剩下的幾個,在跳街舞。我想象過,到了他們那個年紀,我會在做什么。我可能不會玩滑板了,街舞也不會。想到這,我倒是有點難過。

揣著我爸給我的買菜錢,我買了個發光的氣球。這種氣球很流行。我把上面的小霓虹燈拆掉了,纏繞在自己的手腕上。我的胳膊在發光,那種叮鈴鈴響的光芒。我舉起了雙臂,在街道上來回奔跑著。我是我了。我喘著氣,將剩下的氣球拋向天空。

氣球再一次墜落時,我的手機響了。是楚有朋。一瞬間,我感到,我已經不愛他了,甚至還有一點厭惡。沒有人規定過,一個人必須學會冪函數。

楚有朋不在家。是美玲讓他喊我來的。這樣也好。我不喜歡楚有朋粗糙的大手,還有硬挺挺的胡須。不過,聽我同桌說,女孩子都要習慣這些的。這樣才能生出寶寶,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我問他,男孩子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父親呢?同桌思索了一會,說,我們要學習數學,搞清楚自己一共有多少個孩子,這樣才是個合格的父親。

他干嘛去了?我褪下自己的短褲,問美玲。

城南有個補習班。美玲熟稔地拿出了試紙。

我喝完了美玲給我煮的青菜魚丸湯。她鹽放多了。

還是一條。美玲有點失望,啪地坐在了椅子上。

在我們小學里,一條杠是大隊長。我洗干凈了湯碗,安慰美玲。

美玲扔掉了試紙,她把我洗干凈的湯碗又洗了一遍。

我坐在美玲的椅子上。她去陽臺了,曬干凈我上次留下的衣服。我喜歡美玲,不是因為她給我煮青菜魚丸湯,也不是因為她給我洗衣服。我喜歡她的手。我想,當年楚有朋也是因為她的手,而和她結婚的。她剝雞蛋時,特別好看。她批作業,做家務,甚至砌墻、上油漆、移動醬缸時,都輕巧而伶俐。我時而會想起那些面容恬靜的女孩們。她們肯定也喜歡過美玲的手。美玲的手做黏土,肯定一級棒。我們被她黏在了一起,重新塑造了樣貌。我們是個快樂、幸福的大家庭。如果一個人不快樂,那他就應該去結婚。如果一個人不結婚,那他就應該去曬太陽。曬多了太陽,他就會明白,生活是一列蒸汽火車。它是冒熱氣的。

楚有朋和美玲的結婚照,依然懸掛在臥室的墻上。我不記得我是怎樣把它摘下來的了。但我現在想把它還回去。我說的不是照片,而是其他的一些東西。我見過我之前的那個女孩。她臉色蒼白,青筋從太陽穴上爆了出來。她還不太會說話。我想美玲會把她送回精神病醫院的,就像還一支鉛筆一樣。鉛筆一旦被削開了頭,只能越來越短,就像人只要生下來,只會越來越老。但楚有朋說,光既是粒子也是波,那我們可以既是老人也是小孩。這個宇宙里,太陽引領我們走向滅亡。而在另外一個宇宙,我們吞滅了無數個太陽,才誕生在人世間。

他今天還會回來嗎?我將腿半懸在空中,問走過的美玲。

今天講三角函數的誘導公式,可能會有點晚。

我爸讓我給我媽燉雞湯呢。我放下了腿,椅子噗噔一聲。

你要枸杞嗎?美玲打開了柜子。

我想,他們不需要。我脫下拖鞋,穿上鞋子。我的鞋子上,還纏繞著一段霓虹燈線。我稍一動,幾根小燈管亮了起來,像星星。

放點蔥姜。美玲在我背后說。

你什么時候再來?美玲又說。

我沒有回話。其實美玲不寂寞的,她們明明還在他家。一個在墻壁里,一個在醬缸里,一個在地下室里,還有的泡在酒罐子里。想她們了,可以小酌幾口。若是沒人說話了,去地下室待一待,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爸并沒有責怪我。他只是一個勁地罵那個醫生。醫生說,我弟弟的腳趾頭有十一個。我爸讓他仔細數數。還是十一個。他說醫生數學不好。我插嘴說,三角函數可以推算出,設置α為任意角,終邊相同的角的同一三角函數的值相等。如果數不出來,我們可以算出來的。他并沒有明白我在說什么。好在,他也不必明白。

????

爸,你允許我結婚嗎?

第二天早晨,我出現在我爸的床前。

你早飯燒好了?陽光猛烈,他齜了齜眼。

我馬上十八歲了,到結婚的年紀了。

好好好。他翻了個身。多要點彩禮。

我點點頭,剛準備走,又回過身:爸,人能不能和兩個人結婚呢?

我爸朝空中揮了揮手:你說呢?人能不能有十一個腳趾頭?

我懂他的意思。我給他攤了個三角形的煎餅,里面放了奇數個魚丸。奇數產生的余數非常壯觀,宛如十一個腳趾頭依次排開。大的,中的,小的。我可算明白了,有些東西就是余數。比如太陽。我們看見的太陽,其實是八分二十秒之前的太陽。我們見到的陽光,其實就是太陽的余數。它一直用它割不斷的小數點滋養著我們。

我回到了教室。同桌已經翻開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認真地解著題。

你想去哪個城市?我問他。

北京挺好。南京也不錯,靠著家。

那我們可能要異地戀了。我長舒一口氣,癱坐在凳子上。

同桌笑了:你是說,我們在談戀愛?

不談戀愛,怎么結婚呢?我注視著他。你也要為寶寶考慮下,他一出生,就見不到爸爸。我看那些婦嬰讀物說,兒童早期的成長環境,往往能影響他一輩子的。

你看那些玩意干嘛?怎么不多背點單詞?

寶寶怎么說?我眨眼。

同桌推了推眼鏡:b——a——b——y,baby。

我抱著同桌的胳膊,同桌抱著手里的教輔書,笑得都沒了眼睛。

難得的是,上午最后一節課,楚有朋宣布,讓我們去體鍛。到了沖刺的階段了,他也會讓我們歇歇氣。其實,我能明白他的意思,萬一我們猝死在教室里、考場上,他也沒法交代。

楚有朋并沒有下樓。我想他去喊其他女生了。這所學校的女生,有的不喜歡冪函數,有的不懂三角函數,有的不會立體幾何。他會慢慢教導她們的,就如同慢慢解開她們的衣帶。

他是愛我的。

你說什么?匆忙的人群中,同桌問我。

你愿意和我生個孩子嗎?我喊道。

人群停住了。他們都笑了,我也是。

男生們抱著籃球,四處張忙著。不知什么時候,黃鼻涕的那個,治好了鼻炎。大腳的那個,換了一雙新的運動鞋。我已經很久不去看那個男歌星唱rap了,學校隔壁證券公司的部門經理,上個月剛升職加薪。我不知道他們愿意出多少彩禮。不過,我已經想好婚紗買什么樣子的了。

我一個人坐在樹蔭下的長凳上。我在算待客需要多少錢。花朵和燈飾,也有好大一筆錢的。還有紅色的敬酒服,我看她們,都是魚尾式的,還要漏肩鑲鉆。我淘寶已經收藏了一大堆了。鞋子,鞋子也很重要,跟要高一點的。耳墜。對,過幾天去打個耳釘。

喂!同桌喊住了我。籃球滾到了我的腳下。

我把籃球還給了他們。他們嚷著笑著,在陽光下,籃球閃爍繽紛,他們也宛如燭照。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去他們該去的地方。上海。北京。南京。武漢。那里會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氣候。

籃球場外,我看見了美玲。她正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她一手把著車龍頭,一手遮著眉骨。陽光在她的背后轟然涌來。我想,她正騎著我的白馬,到草原去,到大海去,到宇宙里去。可我的白馬,也會累,也會渴,也會半路打盹。宛如我們,也會餓,也會死,也會一無所有。

我同桌又喊了我一聲。籃球滾了過來。他告訴過我的,他以后會娶一個陪他看NBA的女孩。我覺得這樣挺好。不過,拿到籃球時,我愣住了。

我看見陽光照在了平闊的操場上。一瞬間,我看見了無數個南瓜依次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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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星辰下的孤獨詩(創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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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坐在河邊,看著河水流動。一粼一粼,一波一波,浮上來,涌出去。從來沒有一滴水停止流動,這讓我很感動。不僅是為了這條河流感動,也不是為了遠處的大海感動,而是為自己感動,為走過的每一個路人而感動。

在我們印象中,感動是一個偶然出現的詞語。你可以為了一碗熱騰騰的飯而感動,也會為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而感動,但感動不會是你生活的全部,而你生活的全部是最基本的質子,分子,離子。而這些東西,都來自于那場大爆炸。也就是說,你來自于千億年的偶然,同時,你也是千億年的必然。千億年的宇宙進化,才誕生出一個坐在河邊的你。

這也是我寫這兩篇小說的初衷。《陽光下》這篇小說,講的是一個沉痛的校園故事。這篇小說是為了致敬女孩林奕含。作為一名作家,我對死亡常懷敬畏之心,然而,隨著年齡增長,我愈加難以忍受年輕生命的消亡。林奕含的故事讓我心痛了很久。在生命的大好年華,她受到了地獄般的戕害。這種戕害還會持續,一直到她生命的盡頭。然而,作惡的人永遠得不到懲罰,甚至連一句譴責都沒有,甚至還會有她所不能擁有的美好人生。這些宛如一束光,還沒有到達我們的面前,就被黑暗吞噬了。這束光何其微弱,何其遙遠,有的人帶著滿身的傷,跑了半輩子,終于到達光里面;而更多的人,早已不相信前面有光,即使有光,也不會溫暖到他們的心。他們最終決定在黑暗中死去。而無數的人們,會從他們的尸體上走過,并且會更加接近光明。我不知道哪一種人生值得歌頌,但我為倒下的人們感到心碎。

《有大片云朵燃燒的夜晚》講述的是一個男人自愈的故事。他來自于一個破碎的家庭,半生都在外漂泊,而青春期愛上的那個女孩,成了他心中唯一的信仰。回到南京后,他沒有找到她,卻找到了與自己和解的方式。這是一種自贖。這里面穿插了大量的趣味性新聞,其實這也是男人的心路歷程。云朵在天空燃燒,是最極致的光明,然而地面上的人們卻觸摸不到。黑暗中的光明,誘人,又讓人感到絕望。誰也不知道光明到底離我們多遠。就如同一百四十億年前的那場爆炸,這是人類窮極所有詞匯,都無法描繪出的一個瞬間,空間與時間被創造出來,并無限拉長,有了維度,有了星球,有了生命。我們不知道宇宙另一端離我們有多遠。而小說的作用是,讓我們知道了離宇宙那端的我們有多遠了。

我并不知道多少人死于黑暗。但當我坐在河邊,看著河水上的碎銀一波一波流向遠方時,我卻為我們人類共同生活在地球上感到欣慰。中國文化追求脆弱而無用,比如宣紙、窗花、文字、明月光。然而,恰恰是這種無用的東西,支撐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走出黑暗。無用之物能夠化解苦難。于是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小說。無論小說的結局如何,由什么東西改寫,情節有多跌宕,但我們都必須相信自己的價值:千億年的星辰輝映,照亮了孤獨的我的臉龐。?

龐羽,女,1993年3月生,江蘇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2015年7月畢業于南京大學戲劇影視文學系,現為南京大學文學院創意寫作研究生。曾在《人民文學》《收獲》《十月》《花城》《鐘山》《天涯》《大家》《作家》《北京文學》《上海文學》《山花》《青年文學》《芙蓉》等刊發表小說40萬字,小說《佛羅倫薩的狗》《福祿壽》《步入風塵》《我不是尹麗川》《操場》《退潮》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選載。并有作品入選《2015年中國短篇小說》《2016中國好小說》《21世紀短篇小說選》《2017年中國短篇小說》等年選。獲得過第四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短篇小說獎、第六屆紫金山文學獎、《小說選刊》獎等獎項。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17年卷。已經出版短篇小說集《一只胳膊的拳擊》(譯林出版社),《我們馳騁的悲傷》(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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