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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老藤:回望,為了更好的前行

來源:當代作家評論(微信公眾號) | 老藤  2020年02月23日11:14

庚子開年這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如同煉獄之火瘋狂肆虐,又如同一個隱身的幽靈在城市鄉村、廠礦田疇間游蕩,迷霧罩江漢,愁云籠九州。這場煉獄之火,燎去了楊柳岸的曉風殘月,燎去了銷金窩的輕歌曼舞,也燎去了某些人貼牌的華麗外衣,將原本遮掩的羞處裸示于人。

面對煉獄之火,在感恩那些心懷大愛的救火者、點贊那些義無反顧的蹈火者的同時,我們是否要思考,不能因為有人扛雷負重,就對自身的輕松心安理得,也不能因為歲月靜好,就對造化的詭譎盲目自信。思考是對來路的回望,人類走到今天,是一個不斷回望的過程,孔圣人能每日三省吾身,我等凡夫俗子做到十年一回首應該不難。

大戰當前,需要直面相迎,奮勇廝殺,也需要回望來路,斗智斗勇。回望是為了趨利避害,也是為了更好的選擇戰略戰術,那么,在拿捏選擇這個關鍵詞時,當做哪些思考呢?

對此,有人選擇了對茍且者的批判,有人選擇了對愚蠢者的謾罵,有人選擇了對不幸者的祈禱,還有人選擇了對火場逆行者的謳歌,等等。

我理解大多數人的選擇,我沒有指責任何人的權力。當然,社會和百姓需要的是建設性的批評,而不是自作聰明的馬后炮。

面對煉獄之火,如果你不在一線滅火,如果你有一定的時間,不妨回望一下來路。澳洲正在燃燒的森林大火,數以億計的野生動物命喪其中,當看到電視上那些萌萌的考拉被燒得面目全非,看到憨憨的袋鼠端坐碳化,我想到了一個問題,有些被燒死的袋鼠離無火的戈壁并不遠,它們原本是通過戈壁邊的草場進入森林,結果因為不記得來路,東突西奔,不知所措中被火焰奪去了生命,而它們離回到草場的路近在咫尺。記得小時候,我居住的村子東面有個榆柳亂生、雜草瘋長的亂葬崗,我要去讀的那所中學恰恰需要穿過這片墳場。每次放學經過墳場,那種鬼火瑩瑩的恐怖感令我每根頭發都要豎起來,蒙童時期聽過的鬼怪故事會一幕幕浮現眼前。有人說走墳場萬萬不可回頭,一定要大膽往前走,我將此話當成寶典,經過那里時總是加快腳步。但是,走在墳冢之間我經常會感覺到身后有沙沙聲響,我快它快,我慢它慢,窮追不舍跟著我,讓我驚悸萬分。人到驚恐極致會絕地反擊,就像嚇死前會拼上性命大吼一聲,當我被追得心悸腿軟時,干脆就止住腳步,雙手握拳回望一下身后到底跟著什么,我想,假如真有厲鬼害我,至少在被害前我要看清厲鬼的模樣,否則豈不是稀里糊涂成了冤魂。我明明聽到有跟隨的沙沙聲,回望時卻只見朗朗月光,每次就這樣走走停停穿過了那片墳場,從那時起,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回望,可以蔑視恐懼。

面對煉獄之火,我覺得不妨回望一下來路,回望什么呢?當然不是回望風景,更不是回望榮光,要回望的是厲鬼的模樣,受戕害的生命和被忘卻的疤痕。

厲鬼曾經真實地出現過,在十七年前的那個春天。那一次我到北京出差,為了防控非典疫情擴散而嚴管的京城,馬路上空曠無人,街兩旁店鋪緊閉,中學時走夜路的恐怖仿若又出現在我的身后。當時有很多人逃離北京,因為北京是疫區,也有很多人赴湯蹈火,因為北京是戰場,年過花甲的鐘南山臨危受命,名不見經傳的小湯山一夜成名。這一切,回望中本應該清晰如鑒,然而僅僅過去十七年,那一幕已被淡忘。一位偉人說得好,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遺忘者背叛的是什么呢?是那些與死神較量的英雄,是血和淚寫就的教訓!我們只顧往前走,不愿回頭看,因為前面是幸福的憧憬,是甜美的夢想,而回望卻往往是痛苦的反芻。而人要想不重蹈覆轍,經常回望是最好的選擇,不要圖走得多么快,關鍵要走得多么穩,一次馬失前蹄,足可以讓你跌回原點。

戕害生命的行為時時都在發生。華南海鮮市場那塊充滿血跡的殺戮之地不足為奇,我在很多城市見過類似的交易場所。口舌之欲,肆無忌憚是我們這個自稱舌尖上的國度應該革弊鼎新的陋俗。恩格斯說,是火把人從動物界分離出來,這是文明;今天,煉獄之火又把人和動物勾連起來,這便是野蠻了。當煉獄之火燃起的時候,有人怪罪于果子貍、蝙蝠、竹鼠和穿山甲,要知道這些不會說話的動物從來就沒有與人為敵過,不僅如此,這所謂的四大替罪羊要比人類存在的更早啊,人家才是地球村的土著。你不吃它,它焉能害你?我們的先哲為了讓人和動物和諧相處,創造了諸多神話,制定了諸多戒律,甚至許下了諸多因果,目的就是讓人們對其它生命存一點惻隱之心,慎殺、少殺、不殺它們,這些理念是人類最初生存經驗的結晶。不得不承認,我們從來不缺少真理,我們缺少的是對真理的回望,缺少的是對圣人之言的敬畏。

疤痕,也許對于戰斗者是勛章,對于懦弱者是恥辱,對于經歷過坎坷的人來說則是苦難的路標。路標存在的意義不僅僅是丈量距離,它更是回望來路的參照,它讓人的回望不至于被海市蜃樓所置換,不至于被霓虹煙霞所虛化。疤痕在,痛點不會麻木,疤痕被美圖,潰瘍就變成了內傷。對疤痕的回望是不幸記憶的回放,盡管痛苦,但能避免傷疤復制,那些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的人,不僅可憐甚至有些可恨,為這些不長記憶者療傷,已經消耗了太多的資源,而這些資源原本是極其有限的。

面對煉獄之火,我們在回望來路中擦亮歷史的羅盤,找出今日的坐標。

人們自然不會忘記發生在1910年冬天東北的那場大瘟疫。上書朝廷封閉山海關,挑戰民俗底線在東四家焚燒疫尸,不迷信法國專家堅持飛沫傳播觀點,這些都出自武連德醫生的擔當。年紀輕輕的武連德在半年時間內控住疫情,拯救了千千萬萬華夏兒女,這是無法超越的功德。依當時中國的衛生條件,一旦鼠疫入關并在中原大地蔓延,將無疑是歐洲中世紀黑死病慘劇在亞洲的重演。回望這段歷史我們當然會明白,疫情洶洶,須放下婦人之仁;人命關天,要不計功過利祿;生死考驗,當牢記誓言承諾。

回望來路,當然是為了更好地前行,回望是精神的自省,是磨難的砥礪,而不是萎靡、頹廢和無所作為。當我從電視中看到桃仙機場、周水子機場一排排整裝待發,準備奔赴疫區的醫務工作者時,我被深深地感動了。此時此刻,我想起了網絡上正在熱傳的一首詩:《我把最小的娃送上了戰場》,作者是浙大二院的一位護士長,她不是詩人,卻勝過萬千詩人,因為她寫的是真正感人的詩!奔赴湖北疫區戰場的1730名遼寧醫護工作者,大部分是八零后、九零后,其中很多人還是稚氣未脫的孩子,他們用義無反顧的出發告訴人們,新的來路,必定由他們踏出!

作者簡介

老藤,本名滕貞甫,山東即墨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現任遼寧省作家協會黨組書記、主席。八十年代中期開始在報刊上發表文學作品,先后在《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等報刊發表長、中、短篇小說百余篇,出版長篇小說《戰國紅》《刀兵過》《臘頭驛》《鼓掌》《櫻花之旅》《蒼穹之眼》等。小說集《黑畫眉》《熬鷹》《沒有烏鴉的城市》《會殤》等。文化隨筆集《儒學筆記》《探古求今說儒學》。作品多次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長篇小說選刊》《新華文摘》《小說月報》等轉載。曾獲東北文學獎,遼寧文學獎,《小說選刊》獎,《北京文學》獎等,長篇小說《戰國紅》榮獲第十五屆全國精神文明“五個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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