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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茅盾、老舍談寫作

來源:小說月報(微信公眾號) |   2020年02月23日09:24

怎樣練習寫作

茅盾

第一、不要“學舌”

這本小書的題目是《怎樣練習寫作》。所謂“寫作”,范圍應當很廣,凡是敘事、抒情、議論,乃至日常應用文件,都是可以包括進去的;不過通常人們提到“寫作”兩字,那范圍就不是這么廣泛了,通常這是指文藝作品的寫作。

我們當然不主張每個小朋友將來都從事于文藝工作,但是我們也覺得沒有理由去禁止他們在學習寫作的時候也試寫些文藝性質的東西,從前有過這樣的辦法:讀了幾年書,要開始學習作文了,第一步便是“對對子”。這玩意兒,可以說是文藝性的。但學“對對子”的目的,卻不是準備將來做文學家。現在這一個辦法也行不通了。以前又有過另一個慣例,讀書的小朋友到了能夠寫這么百來個字一篇的時候,先生出的作文題目便往往是《秦始皇漢武帝合論》《性善性惡論》《說忠》《說孝》《論富強張兵之道》……諸如此類的一套;這一類的大題目,放在小學生手上,居然也能用些陳腔濫調七拼八湊,完卷了事。這樣的“大題目”,也許現在也不大時行了,可是,類似的情形,卻還存在,不過面目不同,現在我們的小朋友也會把一些標語口號拼湊起來,應付另一些大題目,例如《祝湘西大捷》《論日寇必敗》《新生活運動十周紀念感想》之類。像這樣的辦法不是練習寫作,而是練習“學舌”,練習“拼湊文字的七巧板”,練習“套用公式和教條”。這不是教導萬物之靈的人類的幼小者的方式,這是調弄鸚鵡的方式。即使教者主觀上并不希望得到這樣的結果,但到頭來這樣的結果還是無可避免,為什么呢?因為小朋友們拿到了這些大題目除了“學舌”以外,實在很少辦法。

當然,每個小朋友都應該知道我們在湘西打了怎樣一個勝仗,都應該知道為什么日寇必敗,都應該知道新生活運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應當有這些知識,是一件事,而用這些知識作為題目叫他們作文,卻是又一件事,測驗他們有沒有這些知識,并不一定是作文范圍以內的事,并不一定要用作文這一個方式,因為作文的目的是練習寫作,并不是默寫他所已知的知識。而要練習寫作,要增進寫作的技巧,則最好是讓他去抒寫一些以生活經驗得來的東西,不是要他記寫耳朵聽來的話。如果作文的題目限制著他們,使得他們只能把聽來的話“學舌”一番,那就失去了“練習寫作”的意義了。一個天分高的小朋友拿到了《新生活運動十周紀念感想》的題目,也許會想起他的父親或哥哥如何在參加了紀念大會以后回家來就打了一夜牌,這是從他生活經驗來的真切的感想,但是他一定不敢把這樣的感想寫出來,因為他覺得先生說的,報上登的,全要好看得多,冠冕得多,他如果這樣寫,就不合格,于是結果他只有拋棄了自身的真切的感想,而把聽來的話“學舌”一番了。

在“學舌”的時候,思想不會煥發,情緒也不會熱烈,甚至字句也不用自造,換言之,從頭到底,只是默寫,不是練習寫作。然而假使先生發下來的題目不那樣大,而是《我的媽媽》《我的姊姊》《我怎樣過暑假》《我最喜歡的事》……那么,我們的小朋友即使想貪懶學舌也有所不能了,他得動動腦筋,從他的生活經驗中選擇材料,他的感情也濃郁起來了,并且也不得不用心血來選字造句了。這時候,他是真正在練習寫作了。

《我的媽媽》一類的題目,可說是帶點文藝性的;特別是小朋友們拿到這一類題目總把它們寫成一篇文藝性的東西,這是無可奈何的,因為小朋友們的觀察力分析力總比成年人薄弱,小朋友們愛寫的,總不外是一些給他印象最深,激動他的情感最強,而且適合他的發展中的想象力的事物;換言之,小朋友寫作的興趣是偏在于文藝性的題材,亦即是文藝性的題材比較地更能發揮他們的寫作能力,增進他們的寫作技巧。

但是,文藝性的題目也未可一概而論,有一些文藝性的題目也會誘起了小朋友們“學舌”的傾向,例如《美麗的春天》或者《偉大的長江》這一類的題目,便能使得大多數的小朋友又拿出應付《論日寇必敗》一類題目的方法來了。春天,當然是他們經驗中的東西,長江,或許他們也有若千印象,然而春天的美麗應當從哪一些地方去寫,長江的偉大又應當從哪一些地方去寫,這在一般小朋友便感到困惑,難以下手了;于是方便的竅門又從此生出,他們把平時在書上看來的一些陳腔濫調,什么黃鶯兒在歌唱,蝴蝶在翱翔,太陽烘暖了你的心,……諸如此類的字句,都搬過來,又玩起文字的七巧板來了。這也是一種的“學舌”,這還不能算是模仿,因為模仿雖然是照了人家的樣式去做,至少你是做了。

總結起來說,練習寫作的首要的原則是,不要“學舌”,要說自己的話;要從生活經驗中揀取對自己印象最深,激勵感情最熱烈而真摯的事物,用自己認為最合適的字句表達出來。把握住了這首要的原則,然后我們可以進一步談怎樣練習的具體看法。

這一章算是這本小書的引子。這是對小朋友們說的,但同時也是對小朋友們的先生們,特別是對于現在還有的好出“大題目”的風氣,提出了我的看法。

第二、“美”的幾個條件

怎樣才算是寫得好呢?練習著寫作的小朋友大都會這樣發問。或者,把問題歸結到文藝性作品,而提出了怎樣才能使一篇東西美妙。

這樣的問題,本來不是幾句話可以回答得了的,但在這里,又不能不試作一簡單的解答:凡是文章(不一定是文藝性的,而文藝性的也包括在內),總有內容和形式這兩方面,屬于思想情緒者,謂之內容;屬于字句篇章的構造安排者,謂之形式。打個比方,形式好似一個人的外相,內容則好似一個人的學問和品格。一個人外貌生得漂亮而胸無點墨,俗語稱之為“繡花枕頭”,但即使外貌漂亮又加頗有知識,而品格卑劣,亦不為人們重視。文章也是如此,內容形式都好的才是好文章。非文藝性的文章,例如歷史的、哲理的、政治的,除了內容好而外,也需要有好的形式:大歷史家、大哲人和大政論家的文章都是在形式上也很完美的,這并不是他們寫作的時候也曾特別注意形式的完美,而是因為他們的思想既極高超,學問又極淵博,感情又極真摯而熱烈,結果他們的文字自然也就不同平凡了,只有屬于應用科學的文章才不必講究形式的美不美。

至于寫作文藝性的東西,便須有意地來講究形式上的完美了;但這不是說,有了形式上的完美便什么都好了。一個品格卑劣,未嘗學問的人,即使拼命講究外表的威儀,即使如何善于偽飾,終于不能欺騙有識者的眼睛,徒有形式的完美而內容貧乏或竟糟糕的文章,便等于是這樣的人。

美也有種種不同的型:柔媚,幽雅,是美;但雄壯,豪放,也是美;勻整是美,而錯綜也能夠是美;閑適和飄逸可以是美,但緊張熱烈也可以是美;絢爛愉快和陰沉悲壯,同樣能成其為美。這種種的美,都不能和思想情緒脫離關系,這樣看來,內容貧乏或竟糟糕的東西,就是形式上的美也不能真正具有的,通常所謂“內容不行”,但“形式尚美”的東西,其實形式亦何嘗能真美,臂如丑女子涂脂抹粉,只能欺騙近視眼,或者借燈光為掩護而已。

美既不能單從形式上求索,所以也就不能說那些字眼是美的,而另外一些字眼則不美,不能說怎樣的句子的構造或篇章的布置才能夠美,而別的就不成其為美。我們只能說:有幾個條件是必要的,具備了這幾個條件,文章就美了,否則就不美,或者不夠美。

這幾個條件是怎樣的呢?

第一是明白通暢。把你的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不折不扣,不會引起人的誤解,這就是“明白”。把你的意思用淺顯而平易的方式表達出來,特別是用大眾所愛好、所習慣的方式表達出來,不故意賣弄才情,不弄玄虛,不搔首弄姿,這就是“通暢”。要明白,就不可以從書上去找現成的字句來配你的意思,而必須自己想出那切合你的意思的字句。要“通暢”,就不可以一味主觀,堅信自己的表現方式,而應當留心觀察學習大眾的表現方式。

第二是感情要真摯熱烈。怎樣才算得是真摯熱烈呢?成語有所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就是這句話的注腳。千萬不要作干嘔,干嘔就等于“無病呻吟”,要不得。

第三,心地要坦白,思想要純潔。

第四,不為寫作而寫作。這就是說,一不為分數,二不為出風頭,三不為自己娛樂,四不為供別人消遣,五不作任何的“敲門磚”。為什么要寫?因為有所思,有所感,有所見,因為我這所思、所感、所見,不僅是我個人的東西,而是和我以外的大多數人有關聯的。

以上四個條件都具備了,你的文章就會叫人讀了怪窼心,仿佛句句是代他說的,就能激動了讀者的情緒,和你一同笑、一同哭、一同憤怒、一同激昂,最后,跟你一同走。凡是能夠激動人們的情緒到這樣地步的,我們通常稱之為“有力”,但“力”實在是表現在外面的現象,“力”之所從生的東西,即是“美”。“美”的感召力和激動力,是偉大到不可思議的,“美”應當這樣的去解釋,文章之美不美,也應當這樣的去衡量。

給初學寫作者的意見

老舍

有不少初學寫作的人感到苦惱:寫不出來!

我的看法是:加緊學習,先別苦惱。

怎么學習呢?我看哪,第一步頂好是心中有什么就寫什么,有多少就寫多少。

永遠不敢動筆,就永遠摸不著門兒。不敢下水,還學得會游泳嗎?自己動了筆,再去讀書,或看刊物上登載的作品,就會明白一些寫作的方法了。只有自己動過筆,才會更深入地了解別人的作品,學會一些竅門。

千萬別著急,別剛一拿筆就想發表不發表。先想發表,不是實事求是的辦法。假若有個人告訴我們:他剛下過兩次水,可是決定馬上去參加國際游泳比賽,我們會相信他能得勝而歸嗎?不會!我們必定這么鼓舞他:你的志愿很好,可是要拼命練習,不成功不拉倒。這樣,你會有朝一日去參加國際比賽的。我看,寫作也是這樣。誰肯下功夫學習,誰就會成功,可不能希望初次動筆就名揚天下。我說有什么寫什么,有多少寫多少,正是為了練習,假若我們忽略了這個練習過程,而想馬上去發表,那就不好辦了。是呀,只寫了半篇,再也寫不下去,可怎么去發表呢?先不要為發表不發表著急,這么著急會使我們灰心喪氣,不肯再學習。若是由學習觀點來看呢,寫了半篇就很不錯啊,在這以前,不是連半篇也寫不上來嗎?

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我總以為初學寫作不宜先決定要寫五十萬字的一本小說或一部多幕劇。也許有人那么干過,而且的確一箭成功。但這究竟不是常見的事,我們不便自視過高,看不起基本練習。那個一箭成功的人,想必是文字已經寫得很通順,生活經驗也豐富,而且懂得一些小說或劇本的寫法。他下過苦功,可是山溝里練把式,我們不知道。我們應當知道自己的底。我們的文字基礎若還不十分好,生活經驗也還有限,又不曉得小說或劇本的技巧,我們頂好是有什么寫什么,有多少寫多少,為的是練習,給創作預備條件。

首先是要把文字寫通順了。我說的有什么寫什么,有多少寫多少,正是為逐漸充實我們的文字表達能力。即使我們一輩子不寫一篇小說或一部劇本,可是我們的書信、報告、雜感等,都能寫得簡練而生動,難道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當然,到了我們的文字能夠得心應手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試寫小說或劇本了。文學的工具是語言文字呀。

要學習寫作,須先摸摸自己的底。自己的文字若還很差,就請按照我的建議去試試——有什么寫什么,有多少寫多少。同時,連寫封家信或記點日記,都鄭重其事地去干,當作練習寫作的一種日課。文字的學習應當是隨時隨地的,不專限于寫文章的時候。一個會寫小說的當然也會寫信,而一封出色的信也是文學作品——好的日記也是!

文字有了點根底,可還是寫不出文章來,又怎么辦呢?應當去看看,自己想寫的是什么,是小說,還是劇本?假若是小說或劇本,那就難怪寫不出來。首先是:我們往往覺得自己的某些生活經驗足夠寫一篇小說或一部三幕劇的,事實上,那點經驗并不夠支持這么一篇作品的。我們的那些生活經驗在我們心中的時候仿佛是好大一堆,可以用之不竭。及至把它寫在紙上的時候就并不是那么一大堆了,因為寫在紙上的必是最值得寫下來的,無關重要的都用不上。

這樣,假若我們一下手就先把那點生活經驗記下來,寫一千字也好,兩千字也好,我們倒能得到好處。一來是,我們會由此體會出來,原來值得寫在紙上的并不像我們想象得那么多,我們的生活經驗還并不豐富。假若我們要寫長篇的東西,就必須去積累更多的經驗,以便選擇。

二來是,用所謂的一大堆生活經驗而寫成的一千或兩千字,可能是很好的一篇文章。這就使我們有了信心,敢再去拿起筆來。不要貪大!能把小的寫好,才有把大的寫好的希望。況且,文章的好壞,不決定于字數的多少。一首千錘百煉的民歌,雖然只有四句或八句,也可以傳誦全國。

還有:即使我們的那一段生活經驗的確結結實實,只要寫下來便是好東西,也還會碰到困難——寫得干巴巴的,沒有味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大概是這樣:我們只知道這幾個人,這一些事,而不知道更多的人與事,所以沒法子運用更多的人與事來豐富那幾個人與那一些事。是呀,一本小說或一本戲劇就是一個小世界,只有我們知道得真多,我們才能隨時地寫人、寫事、寫景、寫對話,都活潑生動。我們必須深入生活,不斷動筆!我們不妨今天描寫一棵花,明天又試驗描寫一個人,今天記述一段事,明天試寫一首抒情詩,去充實表達能力。生活越豐富,心里越寬綽;寫得越勤,就會有得心應手的那么一天。是的,得下些功夫,把根底打好。別著急,別先考慮發表不發表。誰肯用功,誰就會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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